磚窯的改造工作在陶金山父子的主持下,有條不紊地進行著。原本有些雜亂的窯場被清理得乾乾淨淨,新挖來的、質地更細膩堅韌的耐火土被仔細地夯實在窯壁的關鍵部位,火膛被擴大並重新設計了通風結構,數條新的、角度經過計算的煙道如同植物的根系般被嵌入窯體。陶金山甚至指揮著人,用現有的材料嘗試著製作了幾個簡易的“火照子”(一種用於觀察窯內溫度和氣氛的試片),準備在燒窯時放入窯內不同位置。
楊大山和老陳頭幾乎寸步不離地跟在陶金山身邊,看著他每一個動作,聽著他每一句講解,如同兩塊乾燥的海綿,拼命吸收著這來自外界、成體系的燒窯知識。他們原本憑藉經驗和楊熙的零星指點摸索出來的東西,在陶金山這裡得到了系統的印證和昇華。
“楊爺,陳爺,您看這裡,”陶金山指著重修後的火膛與窯室連線處,耐心解釋,“這‘火路’要順暢,不能有死角和陡彎,不然火力淤積,容易燒壞窯壁,那邊卻可能溫度不夠。還有這煙道,不是越多越好,而是要計算好抽力,讓熱氣能在窯裡‘轉’起來,均勻地舔過每一塊磚坯……”
他的講解深入淺出,楊大山和老陳頭聽得連連點頭,心中許多以往的疑惑豁然開朗。就連偶爾過來檢視進度的韓鐵錘,聽著那些關於“火候”、“抽力”的講究,也不由得咂舌:“乖乖,燒個磚還有這麼多門道?比俺練刀法還複雜!”
改造完成的磚窯,外觀似乎變化不大,但內在結構已然脫胎換骨。開窯燒製再次提上日程。這一次,準備投入窯內的,除了常規的土坯磚,還有一小批用之前發現的那種手感滑膩的“白土”(高嶺土)精心製作的、形狀各異的試片和小件坯體。這是楊熙私下裡交給陶金山的任務,他想知道,這種被陶金山稱為“觀音土”(一種對優質高嶺土的俗稱)的白土,究竟能燒出甚麼東西來。楊熙並未提及“瓷器”二字,只說是好奇嘗試。
陶金山看到這批白土坯體時,混濁的眼睛裡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彩,他小心翼翼地撫摸著那些細膩光滑的坯體,手指微微顫抖,喃喃道:“好土……真是好土啊!這土性純,雜質少,若是火候得當……說不定,真能燒出點不一樣的東西……” 他沒有多說,但那份專注和隱隱的激動,讓楊熙心中那份關於“瓷器”的期盼,又真切了幾分。
開窯這一天,谷核心心成員再次齊聚窯場。氣氛比上一次更加凝重,不僅關乎磚窯改造的成敗,更關乎那神秘白土能否帶來驚喜。
點火,投柴,控溫……一切都在陶金山的指揮下進行。他不再像楊大山他們之前那樣需要時刻緊盯觀察孔,而是更多地透過觀察火焰的顏色、煙囪冒出的煙氣和那幾個“火照子”的變化,來精準判斷窯內的狀態。他時而要求加大火力,時而要求穩火慢燒,時而又要求封閉某個通風口進行“燜燒”,手法嫻熟,節奏分明,顯露出幾十年積累下的深厚功力。
韓鐵錘看著陶金山那氣定神閒、彷彿一切盡在掌握的模樣,忍不住低聲對旁邊的趙鐵柱道:“這老陶頭,還真有幾分本事。你看他那架勢,跟大將軍指揮打仗似的。”
趙鐵柱微微頷首,目光中也帶著一絲認可。有能力的人,在哪裡都會贏得尊重。
燒製過程持續了兩天一夜。熄火封窯後,又是漫長的等待。這一次,連陶金山自己,在等待冷卻的過程中,也顯得有些坐立不安,不時走到窯邊,用手感受著窯壁的溫度,眼神中充滿了期待與忐忑,尤其是對那些白土坯體。
終於,到了再次開啟窯門的時刻。
窯門被緩緩開啟,熱浪夾雜著泥土與火焰交融後的特殊氣息撲面而來。楊大山第一個鑽了進去,片刻後,他抱著一塊磚走了出來。那磚塊顏色均勻,呈標準的青灰色,表面光滑,稜角分明,敲擊之聲清脆悅耳,遠非之前那些紅褐粗糙的次品可比!
“成了!好磚!都是好磚!”楊大山的聲音因激動而有些沙啞,臉上洋溢著巨大的喜悅。這一窯磚的成品率和質量,遠超以往任何一次!
眾人發出一陣低低的歡呼,看向陶金山父子的目光充滿了敬佩。僅僅一次改造,就帶來了如此巨大的提升,專業匠人的價值,體現得淋漓盡致。
然而,陶金山卻似乎對磚塊的成敗並不太在意,他的目光緊緊盯著窯內深處,急切地問道:“那些……那些白土的試片呢?”
楊熙的心也提了起來。周青聞言,立刻鑽進窯內,小心翼翼地將那些用白土燒製的物件取了出來。
首先拿出來的是一些試片和簡單的杯碗坯體。它們不再是入窯前那種慘白色,而是呈現出一種溫潤的、略帶米黃的白色,質地細膩緊密,表面光滑,雖然沒有任何釉彩,光澤暗淡,但那種純淨的質感和與普通陶器截然不同的“石”感,讓所有看到的人都為之一愣。
這絕不是他們熟悉的陶器!
陶金山顫抖著接過一個燒製成功的小白碗,用手指輕輕彈了一下,發出一種清脆的、略帶金屬感的“叮”聲,與陶器的沉悶啞然完全不同。他反覆摩挲著碗壁,感受著那滑膩的觸感,混濁的眼睛裡竟然泛起了激動的淚光。
“成了……真的成了……這是‘白陶’!不,這質地,這聲音,這已近乎……近乎‘原始瓷’了!”他聲音哽咽,幾乎語無倫次,“只要找到合適的釉料,掌握更高的溫度……真正的瓷器,有望啊!”
他雖然沒能直接燒出瓷器,但這批白陶(或曰原始瓷)的成功,無疑在所有人面前,推開了一扇通往更廣闊天地的窗戶。那溫潤的白色微光,雖然黯淡,卻彷彿照亮了一條通往精美、高貴和巨大財富的道路。
楊熙接過那個小白碗,感受著手中與粗糙陶器、甚至與那些青磚都截然不同的細膩觸感,心中波瀾起伏。磚窯的成熟,意味著基建能力的飛躍;而這白陶的成功,則預示著未來貿易中,可能出現更高價值、更具競爭力的產品!
他看向激動不已的陶金山,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煙消雲散。這父子倆,不是探子,是真正的寶貝,是幽谷未來發展的又一塊重要基石。
“陶老伯,”楊熙的聲音帶著肯定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從今日起,你們父子,便是我們幽谷的自己人了。這座磚窯,以及日後可能興建的瓷窯,就全權交由您來掌管。”
陶金山聞言,老淚縱橫,拉著兒子陶青就要跪下磕頭,被楊熙和楊大山連忙扶住。
“東家……不,主事人!小老兒……小老兒定當竭盡所能,把我這點手藝,全都留在幽谷!”陶金山聲音顫抖,充滿了找到歸宿的激動與感激。
瓷器的微光,已然在幽谷深處點亮。這光芒雖弱,卻蘊含著無限的希望與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