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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7章 第326章 宴無好宴

2025-12-03 作者:吳克窮

劉家集與其說是個“集”,不如說是圍繞著一座大莊園形成的聚居點。青石壘砌的圍牆比幽谷的土石混合牆高了近一倍,牆頭上甚至能看到簡易的望樓。莊門高大,包著鐵皮,門口站著四個手持棍棒、眼神倨傲的家丁。看到楊熙這一行七人騎馬而來,家丁們並未立刻開門,而是上下打量著,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輕蔑。

“來者何人?”一個領頭模樣的家丁粗聲問道。

吳老倌驅動馬匹上前半步,在馬上微微拱手,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不卑不亢的從容:“勞煩通稟劉老爺,山中友人,應約前來。”

那家丁看了看吳老倌的打扮,又瞥了一眼後面騎在馬上的楊熙和李茂,以及那四個雖步行卻眼神銳利、身形矯健的護衛,臉上的倨傲收斂了幾分,說了句“等著”,轉身進去通報。

不多時,莊門吱呀一聲開啟。一個穿著綢緞長衫、管家模樣的人滿臉堆笑地迎了出來,正是之前送請柬的錢管事。

“貴客臨門,有失遠迎,恕罪恕罪!”錢管事熱情地打著招呼,目光卻飛快地在楊熙三人身上掃過,尤其在年輕得過分的楊熙臉上停留了一瞬,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但很快便被更濃的笑意掩蓋,“老爺已在花廳備下薄酒,諸位,請隨我來。”

一行人被引著穿過前院。院子裡鋪著青石板,打掃得乾乾淨淨,兩側廂房整齊,偶爾有丫鬟僕役低頭快步走過,顯示出主人家的規整與富庶。這與幽谷的質樸粗獷形成了鮮明對比。四名護衛被客氣地引到偏廳用茶,只有楊熙、吳老倌和李茂被請入正廳。

所謂的“花廳”佈置得頗為講究,紅木桌椅,牆上掛著幾幅似是而非的山水畫,角落的香爐裡嫋嫋飄著廉價的檀香氣味。主位上,坐著一個年約五十、身材微胖、穿著團花綢緞長袍的中年男子,他面色紅潤,一雙眼睛卻細小狹長,時不時閃過精明算計的光芒,正是此間主人劉扒皮——劉文昌。

見到三人進來,劉文昌並未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臉上擠出一絲看似熱情的笑容,指了指下首的座位:“哦,來了?坐,都坐。山裡路不好走,辛苦幾位了。”

他這話看似客氣,實則帶著居高臨下的意味,點明對方是“山裡”來的。吳老倌彷彿沒聽出弦外之音,拱手行禮,依言坐下,姿態從容。楊熙和李茂也隨後落座,楊熙目光平靜地迎上劉文昌打量過來的視線,既不閃躲,也不咄咄逼人。

“這二位是?”劉文昌的目光主要在楊熙和李茂身上轉悠。

吳老倌代為介紹:“這位是我家族中晚輩,楊熙,如今谷中事務多由他打理。這位是李茂先生,谷中塾師,負責文書教化。”

“哦?年少有為啊。”劉文昌皮笑肉不笑地讚了一句,眼神深處卻掠過一絲輕視,顯然沒把楊熙這個“主事人”太放在眼裡。一個毛頭小子,能成甚麼氣候?

寒暄幾句,僕役開始上酒菜。酒是渾濁的村釀,菜色倒也豐富,有雞有魚,只是烹飪手法粗劣,油重鹽鹹,顯然是為了顯示實力而非口味。

酒過三巡,劉文昌終於切入正題,他端著酒杯,慢悠悠地說道:“幾位在山中聚居,狩獵墾荒,自給自足,倒是好生令人羨慕。不過嘛,這山野之地,看似自在,實則兇險頗多啊。野獸出沒不說,如今這世道,流民、匪寇,防不勝防。”

他頓了頓,觀察著三人的反應,見對方都只是靜靜聽著,便繼續道:“前幾日,我手下幾個不成器的夥計,在山裡遇到點‘意外’,傷了好幾個。聽說,是一夥來歷不明的悍匪所為?幾位久居山中,可曾聽聞甚麼風聲?” 他這話問得刁鑽,既是試探山神廟事件是否與幽谷有關,也是暗示我知道你們山裡不太平。

吳老倌放下筷子,嘆了口氣,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憂色:“劉老爺所言極是。這山裡,確實不太平。前陣子我們也發現些陌生蹤跡,心中正是惶恐。至於貴屬遭遇……唉,老朽等僻處深山,訊息閉塞,倒是未曾聽聞。想必是某些流竄的惡徒所為,劉老爺還需多加小心才是。” 他一番話,將自己撇得乾乾淨淨,還將“悍匪”的帽子扣了回去。

劉文昌眯了眯眼,顯然不信,但也不點破,話鋒一轉:“所以啊,在這亂世,多個朋友多條路。我劉文昌在地方上,也算有幾分薄面,與縣衙、衛所,都說得上話。若是貴處日後有甚麼難處,或者產出些甚麼山貨皮子,需要出手,大可以來找我。價格嘛,好商量,定然不會讓山裡兄弟吃虧。” 他開始丟擲誘餌,試圖將幽谷納入他的掌控範圍,成為他穩定的貨源和潛在的附庸。

李茂此時微微一笑,介面道:“劉老爺美意,我等心領。只是我等山野小民,所求不過溫飽,所產有限,偶與北邊來的行商換些鹽鐵,已是勉強維持,實在不敢勞煩劉老爺大駕。” 他話語謙恭,卻點出了“北邊行商”這條線,暗示幽谷並非只有他劉扒皮一個選擇,甚至有更神秘的背景。

“北邊行商?”劉文昌果然一怔,細長的眼睛裡精光一閃,“可是……胡駝子那夥人?”

吳老倌模稜兩可地答道:“行走南北的商隊,名號眾多,老朽年邁,卻也記不清許多。只知他們路子廣,給的價錢,倒也公道。” 他既不承認也不否認,卻坐實了幽谷有別的貿易渠道,而且對方“路子廣”,讓劉文昌不得不掂量一下,這“山中獵戶”背後,是否還有他惹不起的存在。

劉文昌的臉色微微沉了下來,他原本打算軟硬兼施,將這夥山裡人收編,沒想到對方不僅滑不溜手,還隱隱透出讓他投鼠忌器的背景。他沉吟片刻,決定再施加一點壓力。

“既如此,老夫也不強求。不過,既然都在這一畝三分地上討生活,有些‘規矩’,還是要講的。”他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帶著一股壓迫感,“這山裡的產出,終究是要流到山外來的。若是亂了行情,或者引來了不必要的麻煩,對大家都不好。依老夫看,不如這樣,日後貴處的山酢、皮貨,由我統一收購,價格嘛,比市價低兩成,也算你們對地方安寧的一份‘心意’。如何?”

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低價壟斷貨源,將幽谷變成他的血汗作坊!而且這“心意”一詞,更是隱含了勒索保護費的性質。

楊熙一直沉默地聽著,此刻,他緩緩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劉文昌,聲音清晰而穩定:“劉老爺,我們避居深山,只為活命,從無擾亂行情、招惹麻煩之心。與誰交易,以何價交易,是我們自己的事情。至於‘心意’……”他頓了頓,語氣依舊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我們更願意用手中的弓刀,來守護這份安寧。前幾日那夥不明來歷的‘悍匪’下場,想必劉老爺也已知曉。我們相信,無論是誰,想破壞我們好不容易得來的平靜,都需先問問我們手中的刀箭答不答應。”

他沒有疾言厲色,但話語中的決心和隱隱透出的血腥氣,讓劉文昌心頭一凜。他重新審視著這個年輕的“主事人”,對方那雙平靜的眼睛裡,看不到絲毫怯懦,只有一種源於實力的沉穩和自信。再聯想到山神廟那夥人的慘狀,以及對方提及的“北邊行商”,劉文昌意識到,這夥山裡人,恐怕不是他想象中那麼容易拿捏的軟柿子。

強行翻臉,未必能佔到便宜,還可能得罪未知的勢力。劉文昌臉色變幻數次,最終,那絲虛假的笑容又重新回到臉上,只是變得有些僵硬:“呵呵,年輕人,有銳氣是好事。既然諸位心中有數,那老夫也就不多言了。只盼日後,我們能井水不犯河水,相安無事便好。”

這場鴻門宴,最終在不尷不尬的氣氛中結束。楊熙三人告辭離開,劉文昌甚至沒有起身相送。

走出劉家莊園,重新呼吸到山野間清冷的空氣,李茂才發覺自己的後背已被冷汗浸溼。吳老倌長長舒了口氣,低聲道:“這老狐狸,不好對付。今日雖暫時擋了回去,但他絕不會甘心。”

楊熙回頭看了一眼那高大的莊門,目光深邃:“他知道了我們的態度,也見識了我們的‘骨頭’。短時間內,應該不敢再明目張膽地伸手。但這‘井水不犯河水’,能維持多久,就看我們後續如何經營,以及……他何時會找到新的機會了。”

第一次與地方豪強的正面交鋒,幽谷依靠不卑不亢的態度、隱約透露的底牌和堅定的決心,勉強扳回一局。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較量,或許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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