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青帶回的訊息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在幽谷內部激起巨大波瀾。短暫的恐慌之後,在共議會的強力組織下,一種前所未有的緊迫感和凝聚力迅速取代了不安。
防禦,被提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趙鐵柱和韓鐵錘幾乎住在了了望塔和谷口。塔上的值守變成了雙崗,十二時辰不間斷。不僅監視谷外,也時刻留意著谷內任何可能暴露目標的炊煙和聲響。趙鐵柱下令,非必要,儘量減少白日生火,炊事集中在清晨和傍晚光線昏暗時進行。
谷口的矮牆被進一步加固。老陳頭指揮著楊大山、林三等人,不僅加高了牆體,更在牆根外圍,利用挖掘出的泥土和石塊,混合著削尖的硬木,壘起了一道傾斜的、阻礙攀爬的緩坡。韓鐵錘帶著人,將之前設定的預警機關——諸如絆發響鈴、偽裝巧板等,檢查、修復、並增設了更多,尤其是在周青發現蹤跡的東面和北面方向,形成了一道無形的警戒圈。
**水,是生命線,也是潛在的隱患。**
一直以來,幽谷依賴溪流取水。但若被圍困,或敵人在上游投毒,後果不堪設想。共議會當機立斷,啟動了一直在規劃但因人力不足而推遲的水井工程。
選址就在谷地中心偏西,一處地勢較低、土層溼潤的地方。這無疑是重體力活。沒有專業的鑽探工具,全靠人力。楊大山打造了幾把加厚加重的木鍁和鎬頭。趙鐵柱、韓鐵錘、周青、林三,甚至傷勢大好的孫石頭也要求參與,輪番上陣,挖掘著堅硬的土層。
“嘿——喲!”低沉的號子聲在井邊迴盪。一筐筐帶著溼氣的泥土被從數米深的坑底吊上來。汗水順著男人們黝黑的脊背流淌,與泥土混合。手上磨出的血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最終結成厚厚的繭子。韓鐵錘罵罵咧咧地抱怨著這活計比打仗還累,手下卻絲毫不停。所有人都明白,這口井,意味著真正的自給自足和戰略安全。
**後勤保障,是支撐這一切的基石。**
周氏和林周氏帶著婦孺,承擔了更多的日常勞作和後勤供應。她們需要準備更多的乾糧、肉乾,以備不時之需。採集隊的工作範圍被嚴格限制,但效率更高,專注於尋找能長期儲存的食物和草藥。楊丫和水生這樣的半大孩子,也負責起照看禽舍、搬運小件物資等任務,讓成年人能專注於更緊要的工作。
楊熙和吳老倌、李茂則忙著制定更詳細的應急預案。如果被發現,如何依託現有工事進行層層阻擊?如果守不住,撤離路線有幾條?最重要的糧食、工具、火種如何攜帶?這些冰冷的計劃,書寫在木板上,也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夜晚,幽谷不再有閒話家常的輕鬆。人們拖著疲憊的身軀吃完簡單的飯食,大多便早早歇下,為第二天的勞役積蓄體力。只有瞭望塔上值守的身影,和偶爾傳來的、象徵安全的低沉梆子聲,證明著這片山谷在黑暗中的警惕。
深挖的井,高壘的牆,緊繃的神經。幽谷如同一個受驚的刺蝟,蜷縮起來,將所有的力量都用於構築保護自己的尖刺。外部威脅的陰影,迫使這個初生的社群以驚人的速度成熟著,將“生存”二字,刻入了每一個細微的舉動之中。
在全力加強防禦的同時,一個現實的問題也擺在共議會面前——物資的匱乏,尤其是金屬和鹽。
防禦工事需要更多的金屬工具來提升效率,甚至渴望能擁有幾件像樣的鐵質武器。食鹽的儲備也在持續消耗,雖然暫時無憂,但坐吃山空絕非長久之計。僅靠狩獵和採集偶爾獲得的皮貨、山珍,透過王老栓那種小打小鬧的交換,已無法滿足日益增長的需求。
“必須開闢更穩定、量更大的交換渠道。”在一次共議會上,楊熙提出了醞釀已久的想法,“我們需要鐵,需要鹽,可能還需要藥材,甚至……瞭解外界資訊的渠道。”
“談何容易。”趙鐵柱眉頭緊鎖,“大隊人馬在外虎視眈眈,我們此時派人出去,風險太大。”
“而且,跟誰換?王老栓那條線,頂多換點零碎。”韓鐵錘介面道。
一直沉默的吳老倌,此時緩緩睜開了半眯著的眼睛,眸中閃過一絲精光:“或許……是時候動用一下老朽那點快生鏽的關係了。”
眾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到他身上。
吳老倌繼續道:“早年跑江湖時,認識幾個信得過的行商。其中有一支,領頭的姓胡,人稱胡駝子,主要跑南邊山貨到北邊鎮集的線路,為人還算講些信義,手眼也頗靈通。只是……多年未見,不知其人如今何在,是否還做著這營生。”
這是一個希望,但也充滿不確定性。
“吳爺爺,您覺得,若能聯絡上這胡駝子,我們有東西能吸引他嗎?”楊熙問道。
“有。”吳老倌肯定地說,“我們的皮貨硝製得法,品相上好。還有……‘楊氏山酢’。”
山酢!眾人精神一振。經過楊熙的不斷改良和周氏的精心釀造,幽谷自產的山酢風味越發獨特醇厚,遠超尋常市面上的貨色。這確實是能拿得出手的“特色商品”。
“此外,”吳老倌補充,“我們還可提供些品相好的葛粉,大山兄弟做的那些結實耐用的粗陶器,周家妹子帶著人編的細密筐簍,都可作為搭頭。”
商品有了,渠道有了雛形,但如何聯絡?
“不能我們大規模出去找。”楊熙沉吟,“目標太大。只能派精幹人手,攜帶樣品,秘密外出,嘗試按照吳爺爺提供的舊日聯絡方式,尋找胡駝子的商隊。”
這個人選,幾乎不言而喻——周青。他身手最好,經驗最豐富,也最擅長隱匿和隨機應變。
任務極其危險。不僅要穿越可能有不明勢力活動的區域,還要尋找一個多年未見、不知現狀的商人,期間任何一環出錯,都可能萬劫不復。
周青聽完任務,臉上依舊是那副沒甚麼表情的樣子,只淡淡吐出一個字:“好。”
幾天後,一個霧氣瀰漫的清晨,周青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幽谷。他背上揹著一個小包裹,裡面是幾張最好的皮子,一小罐山酢,一些葛粉和一件楊大山做的陶器樣品。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迷濛的山林中,帶走了幽谷獲取外部資源、打破困局的希望,也帶走了所有人沉甸甸的牽掛。
瞭望塔上,趙鐵柱和韓鐵錘的目光緊緊追隨著周青消失的方向,直到甚麼也看不見。
“一定要平安回來啊。”韓鐵錘低聲唸叨著,粗糙的大手無意識地摩擦著冰涼的牆垛。
谷內,一切如常,挖井的號子聲依舊,加固圍牆的敲打聲未停。但每個人的心裡,都多了一份對遠方的期盼和擔憂。內部的制度建設與外部的危機應對,如同兩條並行的線,共同牽引著幽谷的命運,走向未知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