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露水尚未散去,周青已如同鬼魅般消失在谷外的密林中。他的狩獵不再僅僅是憑運氣和勇力,而是融入了更多策略。他不再漫無目的地追尋大型獵物,而是將更多精力放在追蹤獸道上,觀察糞便、足跡和啃食痕跡,判斷動物活動的規律。
韓鐵錘則帶著幾個體力較好的年輕人,包括傷勢好轉、急於證明自己的李二牛,按照周青留下的標記,在一些關鍵的獸道和水源附近,大規模設定和改進陷阱。他們不再滿足於簡單的繩套,而是開始挖掘更深、內壁更光滑的陷坑,坑底削尖木刺;利用柔韌的樹苗製作彈力巨大的甩杆,能將闖入的獵物直接吊起;甚至嘗試製作需要一定重量才能觸發的大型落石機關,目標是野豬一類更具威脅但也提供更多肉食的動物。
“陷阱要分散,不能集中。”周青在前一晚的共議會上強調,“動物也精了,一處地方動靜太大,它們就會繞道。咱們得把網撒開,碰運氣。”
這個策略很快收到了成效。第三天,李二牛負責檢查的一片陷阱區,一個精心偽裝的陷坑裡,一頭半大的野豬正發出憤怒而絕望的嚎叫,它的後腿被坑底的尖刺劃傷,無法掙脫。訊息傳回谷內,引起了一陣不小的轟動。
野豬的獵獲意義重大。近兩百斤的肉食,意味著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大家碗裡能見到穩定的油葷。趙鐵柱親自帶人前去處理,為了避免血腥氣引來不必要的麻煩,他們在遠離山谷的溪流下游進行宰殺分割。
豬皮被小心剝下,這是未來換取鹽鐵的重要物資。肥肉被單獨切出,熬製成豬油,小心儲存在陶罐裡——這是未來烹飪和點燈的重要資源。大量的瘦肉被切割成條,一部分立刻食用,更多的則按照周氏的要求,用大量的鹽和採集來的、帶有特殊香氣的野花椒、香葉等一同揉搓,然後懸掛在通風的工棚下,進行風乾和煙燻,製成能長期儲存的臘肉。內臟也被仔細清洗,能食用的部分立刻烹煮,不能食用的則作為未來陷阱的優質誘餌。
這一次成功的狩獵,極大地鼓舞了士氣,也證明了協作和策略的重要性。
在狩獵隊努力的同時,以周氏、林周氏和楊丫為首的採集隊,也將工作做到了極致。她們不再滿足於漫山遍野地尋找顯眼的石耳和常見野菜。
林周氏展現了她作為農戶妻子的深厚底蘊。她帶著楊丫和水生,仔細辨認各種可食用的植物根莖。一種外表不起眼、根部卻富含澱粉的蕨類植物,一種生長在背陰處的、塊莖碩大的土茯苓,都成了她們的新目標。挖掘這些根莖需要耗費更多體力,但回報也更為豐厚。這些塊莖可以蒸食、烤食,也可以曬乾後磨成粉,摻入粥中,極大地增加了主食的量和飽腹感。
周氏則開始系統性地規劃採集區域。她將山谷周圍劃分成幾個片區,輪流採集,避免過度挖掘導致資源枯竭。她還開始嘗試移植一些常見的、生長快的野菜到山谷內開闢出的小片菜畦旁,進行初步的馴化嘗試。雖然長勢遠不如野外,但這代表了一種更長遠的目光。
楊熙也參與進來,他模糊記得一些關於可食用菌類的知識。在確保安全的前提下,他帶著楊丫,只在確認無誤的枯木和特定樹下,採集幾種特徵明顯的可食用蘑菇。這些鮮美的菌類,為單調的飲食增添了難得的風味和營養。
食物的種類正在以緩慢但切實的速度增加。雖然主食(粟米、豆類)依然短缺,需要精打細算,但輔食的豐富,使得大家的碗裡不再那麼空曠,腹中的飢餓感也得到了有效的緩解。
這一日傍晚,收工的梆子聲響起時,谷內瀰漫著一股濃郁的肉香。那是用今日剛獵到的一隻野兔和大量塊莖、野菜、幹蘑菇一同燉煮的濃湯。周氏破例在每個人的湯碗裡,都舀上了一小塊帶著皮的、油光發亮的野豬肉。
韓鐵錘端著碗,看著碗裡那塊顫巍巍的肥肉,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他沒有立刻動口,而是深深吸了一口那久違的、令人沉醉的肉香氣,獨眼微微眯起,彷彿在品味著甚麼絕世珍饈。
林三捧著碗,手有些抖,他小心翼翼地先喝了一口湯,那混合了肉味、菌鮮和野菜清香的滾熱液體滑入喉嚨,讓他舒服地嘆了口氣,然後才用木筷夾起那塊肉,放進嘴裡,細細地、近乎虔誠地咀嚼起來,臉上露出了近乎幸福的表情。
連老陳頭,也端著碗,蹲在牆根,默默地吃著。他吃得很慢,但碗裡的食物卻在穩定地減少。他那張慣常沒甚麼表情的臉上,線條似乎柔和了少許。
楊熙和父母坐在一起。周氏將自己碗裡那塊稍大的肉,夾到了楊熙碗裡。楊熙想推辭,卻被母親用眼神制止。他看著碗裡豐盛的食物,再看看谷內眾人臉上那難得的、帶著滿足的神色,心中充滿了感慨。
食物,是生存的基石。當這塊基石被一點點夯實、加寬,希望便如同春日裡的野草,頑強地、不可抑制地生長出來。幽谷的“緩慢變好”,正體現在這逐漸充盈起來的糧囤,和每個人臉上漸漸消褪的菜色之上。首要問題——“吃的”,正在被這群堅韌的人,用汗水與智慧,一步步地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