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餘威尚在,但早晚的風已經帶上了些許涼意,吹拂著谷內日漸飽滿的粟米穗頭和開始轉黃的豆莢。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合了泥土、植物清香和淡淡成熟氣息的味道。幽谷上下,所有人的心都系在了那片承載著未來希望的田地上。
楊熙每日都要在田埂邊站上許久,仔細觀察著作物的長勢。他蹲下身,捏起一穗沉甸甸的粟米,用手指輕輕捻開幾粒,看到裡面乳白色的漿汁正在逐漸變得濃稠、固化。“再有個十來天,頂多半個月,就能收了。”他對著身旁的吳老倌和趙鐵柱說道,語氣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期待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收成的好壞,直接決定了他們能否安然度過接下來的秋冬。
“是時候做最後準備了。”吳老倌捻著鬍鬚,目光掃過田地,“收割的傢伙什要再檢查一遍,鐮刀不夠鋒利就讓大山再磨磨。晾曬的場子得平整出來,石頭碾子也得準備好,脫粒用得著。”
趙鐵柱獨眼微眯,沉聲道:“收割期間,防禦不能鬆懈,反而要更警惕。這節骨眼上,絕不能出亂子。巡邏的人手要增加,尤其是夜裡。”
很快,谷內如同一個精密咬合的器械,圍繞著即將到來的秋收高速運轉起來。
楊大山帶著李二牛等人,將所有的鐮刀、柴刀都翻了出來,在溪邊的磨石上反覆打磨,直到刃口在陽光下泛著凜冽的青光。老陳頭則指揮著韓鐵錘和幾個力氣大的,將谷內一片相對平整、日照充足的空地徹底清理出來,用石夯反覆夯實,作為晾曬穀物的打穀場。那個沉重的石碾子也被從角落推了出來,檢查是否有裂紋。
周氏和林周氏則帶著婦孺們,開始大規模地編織新的草蓆和麻袋。她們用曬乾的茅草和收集來的麻皮,日夜不停地編織,手指經常被粗糙的纖維磨得通紅。這些是用來鋪在打穀場上防止穀物混雜泥土,以及用來盛裝收穫的糧食的。
“娘,我的手好疼。”楊丫小聲抱怨著,看著自己指尖上細小的傷口。
周氏拉過女兒的手,輕輕吹了吹,柔聲道:“丫丫乖,再堅持一下。等收了糧食,咱們冬天就能吃飽飯,不用捱餓了。”她的目光掃過旁邊默默編織的林周氏和她的兒子水生,知道每個人都在為生存竭盡全力。
狩獵和採集也進入了最後的衝刺階段。周青幾乎不著家,整日泡在山林裡,希望能為秋收期間儲備更多的肉食。韓鐵錘則帶著人,將陷阱檢查了一遍又一遍,確保沒有遺漏。採集隊則專注於挖掘那些耐儲存的塊莖,如野荸薺、土茯苓等,儘可能多地儲備起來。
一種緊張而充滿希望的氣氛籠罩著幽谷。每個人走路都帶著風,眼神交匯時,都帶著對豐收的渴望和對未來生活的憧憬。雖然身體疲憊,但精神卻異常亢奮。他們都知道,即將到來的這場收穫,將是幽谷建立以來,最重要的一場戰役。
當第一株粟米的穗頭完全垂下,籽粒變得堅硬金黃時,幽谷的秋收正式拉開了序幕。
天剛矇矇亮,所有人,只要還能動彈的,全都來到了田邊。男人們,以趙鐵柱和韓鐵錘為首,手持磨得鋒利的鐮刀,如同衝鋒的戰士,率先踏入齊腰高的粟米地裡。唰唰的割禾聲此起彼伏,金色的禾稈一片片倒下,被迅速捆紮成束。
婦孺們緊隨其後,將捆好的粟米稈搬運到打穀場上,攤開晾曬。楊丫、水生、陳小石這些孩子們也跑來跑去,撿拾著散落在地上的穀穗,小臉上滿是認真。周氏和林周氏則負責統籌排程,確保搬運和晾曬有條不紊。
楊熙沒有參與具體的收割,他和吳老倌、李茂等人站在田埂高處,統籌全域性,同時警惕地觀察著四周。他的心情激動而複雜,看著那金色的波浪在眾人的努力下逐漸消退,變成打穀場上堆積如山的收穫,一種巨大的成就感和安心感油然而生。
收割持續了整整三天。當最後一片粟米地被清理乾淨,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旁邊那片豆田。豆莢已經大部分變黃乾枯,收割起來比粟米要容易些,但也耗費了兩天功夫。
接下來是更繁重的脫粒和晾曬工作。打穀場上,韓鐵錘和幾個壯勞力赤著上身,揮舞著連枷,一下下用力拍打著鋪開的粟米穗頭,金黃的穀粒如同雨點般濺落。女人們則用木鍁將脫粒後的穀物揚起,藉助風力吹走較輕的秕穀和雜物。
孩子們負責驅趕試圖來偷食的鳥雀,揮舞著綁了破布條的竹竿,在打穀場周圍跑來跑去,嘴裡發出“嗬嗬”的驅趕聲,倒也成了收穫時節一道熱鬧的風景。
老陳頭也沒閒著,他帶著人用木頭和剩下的三合土,緊急加固了用於儲存糧食的地窖和庫房,確保收穫的糧食能夠安全存放。
經過近十天的忙碌,收穫終於告一段落。共議會的小屋裡,再次進行了盤點,但這次的氣氛與以往截然不同。
周氏的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喜悅和顫抖:“粟米,曬乾揚淨後,共得六石又五斗!豆子,收了兩石八斗!”
屋內一片寂靜,隨即爆發出低低的、壓抑的歡呼聲!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巨大的喜悅和如釋重負的神情。
六石粟米,就是七百多斤!加上近三百四十斤的豆子,還有之前積攢的乾肉、乾菜……這意味著,在接下來的大半年裡,只要不出現極端情況,他們將徹底告別飢餓的威脅!
楊熙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激動,朗聲道:“這是咱們所有人,用汗水和性命拼出來的成果!從今天起,咱們幽谷,才算真正在這片土地上,站穩了腳跟!”
趙鐵柱重重一拳砸在掌心,獨眼放光:“好!太好了!他孃的,總算能喘口大氣了!”
韓鐵錘咧著大嘴,笑得見牙不見眼。
連一向沉默的老陳頭,嘴角也難得地扯出了一絲清晰的、向上的弧度。
吳老倌撫掌大笑:“天佑自助者!此乃大喜!當慶賀一番!”
當天晚上,幽谷舉行了自建立以來最豐盛的一頓晚膳。新米煮的飯,香氣撲鼻;用新豆子混合臘肉、幹菇熬煮的濃湯,滋味醇厚;甚至每人還分到了一小塊烤得焦香的、捨不得立刻吃掉的燻肉。
人們圍坐在篝火旁,捧著滿滿當當的飯碗,臉上是長久以來第一次出現的、真正放鬆和滿足的笑容。孩子們在空地上追逐嬉戲,歡聲笑語迴盪在山谷之中。
楊熙看著這一幕,眼眶微微發熱。他知道,這只是開始,未來的路還很長,還會有很多挑戰。但今夜,就讓這收穫的喜悅和飽腹的滿足,溫暖每一個人的身心吧。生活,終於在這一刻,向著“變好”的方向,邁出了堅實而巨大的一步。那金色的收穫,不僅填滿了糧倉,更照亮了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