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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第258章 斷炊

2025-12-03 作者:吳克窮

李二牛的沉默,如同谷內一塊揮之不去的陰霾。他身體逐漸恢復,能自己坐起,能喝下更稠的粥,甚至能在旁人攙扶下勉強走動幾步,但他的眼睛始終像是蒙著一層灰,空洞而缺乏生氣。他迴避著所有人的目光,尤其是楊熙的。每當楊熙試圖與他說話,他總是垂下頭,或者乾脆閉上眼,用沉默築起一道無形的牆。

這天下午,趙鐵柱搬了個樹墩,坐在李二牛的草鋪旁。他沒有像周氏那樣溫言勸慰,也沒有像楊熙那樣欲言又止,只是沉默地坐著,用一塊粗礪的磨刀石,一下一下,緩慢而有力地打磨著那柄捲刃的鋼刀。刺耳的“沙沙”聲在寂靜的屋內格外清晰。

李二牛起初依舊毫無反應,目光渙散地盯著對面的土牆。但趙鐵柱的沉默,與周氏和楊熙的都不一樣,那是一種帶著沉重壓力的、經歷過無數生死後才有的、近乎冷酷的平靜。

良久,趙鐵柱停下磨刀的動作,用獨眼瞥了一眼李二牛,聲音不高,卻像石頭砸在地上:“怕了?”

李二牛身體幾不可察地一顫,依舊沒有回應,但擱在身側的手,指節微微蜷縮了一下。

“第一次殺人,都這樣。”趙鐵柱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如何,“我當年在駱駝嶺,第一個捅死的,是個比我還小的半大孩子,韃子的牧奴,餓得皮包骨頭,舉著根削尖的木棍衝過來……我到現在,有時候還能夢見他倒下去時,那雙瞪得溜圓、滿是驚恐和不甘的眼睛。”

李二牛猛地轉過頭,第一次正眼看向趙鐵柱,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

趙鐵柱沒有看他,繼續低頭磨刀,彷彿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著無形的往事傾訴:“噁心,後悔,晚上睡不著,一閉眼就是血……覺得自個兒不是個東西,跟那些殺千刀的匪徒沒啥兩樣,是吧?”

李二牛的嘴唇哆嗦起來,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像是被說中了最痛處,想哭,卻又哭不出來。

“可後來我想明白了。”趙鐵柱抬起頭,獨眼銳利如刀,直直刺入李二牛惶惑的心底,“在那戰場上,不是他死,就是我亡。我死了,我身後的村子,我那年邁的爹孃,就可能遭殃。你這次也一樣,你不捅死那個匪,熙娃子就可能被他捅死,然後是你,然後是谷裡剩下的人。你手裡是沾了血,但這血,是為了護住更多人命才沾上的!這跟你自個兒想不想當劊子手,是兩碼事!”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敲打在李二牛的心上。

“覺得過不去這個坎?”趙鐵柱站起身,將磨得稍稍鋒利了些的鋼刀插回腰間,居高臨下地看著李二牛,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強硬,“那就給我爬起來!谷口等著修,石頭等著救,大夥兒的肚子等著填!你沒工夫躺在這裡琢磨自己是不是個好人!活著,把該做的事做了,把該護的人護住了,比你在心裡把自己千刀萬剮一萬遍都強!”

說完,他不再看李二牛,轉身大步走出了屋子,留下李二牛一個人,怔怔地坐在那裡,臉上血色褪盡,又慢慢湧上,胸膛劇烈起伏,彷彿在進行一場無聲的、激烈的天人交戰。

就在李二牛內心掙扎的同時,一個更現實、更迫切的危機,終於赤裸裸地擺在了所有人面前。

周氏站在那個半人高的土陶糧缸前,手裡拿著空蕩蕩的木質米鬥,臉色蒼白如紙。缸底只剩下一些混雜著糠皮的黍米碎末,以及幾粒乾癟的、原本留作種子的豆子。她不死心地用米鬥在缸底颳了又刮,也只颳起一小撮不夠塞牙縫的混合物。這已經是她最近幾天裡,第三次如此細緻地刮缸底了,每一次,都意味著希望又少了一分。

“沒……真的沒了……”她的聲音帶著一絲絕望的顫抖,回頭看向聞聲走過來的趙鐵柱、韓三平和李茂。那眼神,像是在詢問,又像是在確認這個她早已知道、卻不願面對的殘酷事實。

屋內瞬間陷入一片死寂。去年秋天收穫的金黃黍米,在經歷了整個冬天的消耗,又支撐了戰後這一段時間超高強度的體力支出後,終於徹底見了底。去年收穫的豆子也所剩無幾,大部分已在冬日和春日當做主食補充吃掉了。

韓三平走到缸邊,探頭看了一眼,悶聲道:“去年收成看著不少,也禁不住這麼些人吃。石頭、熙娃子、二牛他們養傷,更是費糧食。”他的言下之意很清楚,存糧的消耗速度遠超預期。

李茂拄著柺杖,眉頭緊鎖,快速心算著:“去秋收黍米約三百五十斤,豆類百餘斤。冬日我們未到,消耗稍緩。開春後,先是熙娃子他們北上換物資,接著匪患來襲,激戰數日,傷員增多,體力消耗劇增,再加上我們幾人……這存糧能支撐至今,已是周家妹子精打細算的結果。”他頓了頓,語氣沉重,“如今春播的苗子才一尺來高,離抽穗結實還早。夏糧,至少還要等兩個月。”

趙鐵柱的獨眼掃過屋內眾人——重傷高熱不退的孫石頭,昏迷剛醒、虛弱不堪的李二牛,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楊熙,傷勢未愈的韓三平和自己,腿腳不便的李茂,還有操勞過度的周氏和年幼的楊丫。一股沉重的無力感攫住了他。防禦工事剛剛看到一點眉目,石灰還在那裡堆著,最關鍵的口糧卻在這青黃不接的時節斷了。這比任何匪徒的刀劍都更讓人感到窒息。

“能動的,都出去找吃的。”趙鐵柱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周青,你帶丫丫,去林子裡,溪邊,找所有能入口的東西,野菜、蘑菇、地衣、嫩莖,認準了,別採有毒的!韓三平,你臂傷使不上大力,去溪邊看看,能不能用網兜撈點魚蝦,或者摸點螺螄。李茂,你和我,再去看看之前曬的乾菜角落,還有沒有能摳出來的東西。周家妹子,你……你把缸底這點,加上所有能找到的東西,熬一大鍋湯,能撐一頓是一頓。”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楊熙和李二牛身上,頓了頓,聲音放緩了些,卻依舊堅定:“你們兩個,老實待著,儘快養好傷,就是最大的幫忙。別想著硬撐,現在倒下一個,都是雪上加霜。”

命令下達,眾人立刻行動起來,氣氛壓抑而匆忙。周氏默默地開始刮缸底,將那點可憐的、混雜著糠皮的存糧收集起來,動作機械而麻木。楊丫拎著小籃子,緊緊跟在面色凝重的周青身後出了門,小臉上滿是與年齡不符的沉重。韓三平拿起那個破舊的藤網,一瘸一拐地走向溪邊,獨眼裡透著對未知收穫的焦慮。

李二牛看著眾人忙碌而沉重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依舊虛軟無力的雙手,再想到趙鐵柱之前那番話和眼下斷糧的絕境,一種混合著羞愧、焦灼和無力感的情緒幾乎要將他淹沒。他猛地用手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發出“嘭”的一聲悶響。

楊熙看著他那因自責而繃緊的背影,心中瞭然。他沉默片刻,低聲道:“二牛哥,留得青山在。”

就在這時,孫石頭那邊又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和痛苦的呻吟,將剛剛稍有動作的眾人注意力又拉了回去。飢餓與傷病的陰影,如同跗骨之蛆,緊緊纏繞著這個剛剛經歷血火、渴望新生的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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