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熙感覺自己在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泥沼中沉浮，時而冰冷刺骨，時而又被灼熱的火焰炙烤。肩頭傳來的劇痛如同有無數燒紅的鋼針在反覆穿刺，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腔，帶來撕裂般的痛楚。他試圖掙扎，卻渾身無力，只能任由意識在痛苦的浪潮中載沉載浮。模糊中，似乎有溫熱的、帶著苦澀藥味的液體被小心地灌入喉嚨，有一隻粗糙卻異常輕柔的手，在為他擦拭額頭的冷汗，更換肩頭那火燒火燎處的敷料。那動作帶著一種他熟悉的、令他心安的小心翼翼，是娘……
不知過了多久，那持續的劇痛似乎緩解了一些，沉淪的意識終於抓住了一絲光亮，艱難地掙脫了黑暗的束縛。楊熙緩緩睜開了眼睛，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用茅草和木樑搭成的屋頂，以及從縫隙中透下的、微弱的晨光。
他試著動了動，全身如同散架般痠痛，尤其是左肩，即便被小心地包紮著，依舊傳來陣陣悶痛和難以忽視的僵硬感。
“熙兒！你醒了？！”一個帶著哭腔的、沙啞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喜。
楊熙艱難地轉過頭，看到母親周氏正守在床邊，她的眼窩深陷，臉色蠟黃，鬢角似乎又多了不少白髮，但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此刻卻亮得驚人，緊緊盯著他，彷彿怕一眨眼他就會消失。她的手緊緊握著他沒受傷的右手，掌心冰涼而顫抖。
“娘……”楊熙開口，聲音乾澀沙啞得如同破鑼，“我……回來了……”他扯動嘴角，想露出一個讓母親安心的笑容，卻牽動了臉上的傷，顯得有些扭曲。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周氏的眼淚瞬間湧了出來，她慌忙用袖子去擦，卻越擦越多，“你這孩子……你這孩子……嚇死娘了……”她哽咽著，再也說不下去，只是緊緊攥著兒子的手，彷彿要將這些天的擔憂和恐懼都透過這力道傳遞出去，又彷彿要確認兒子真的回到了身邊。
楊熙感受著母親手上傳來的微顫和冰涼，心中充滿了愧疚。“讓娘擔心了……二牛哥……他怎麼樣？”他急切地問道，腦海中浮現出李二牛昏迷前那張灰敗的臉。
周氏擦了擦眼淚，努力平復情緒：“二牛……他傷得重，失血又多，還脫了力，一直沒醒。你趙叔和周青叔輪流用參須吊著他一口氣……”她指了指牆角另一個草鋪，李二牛毫無聲息地躺在那裡，臉上依舊沒有多少血色，“你帶回來的藥，李茂先生看了，說有幾味正好對症，已經煎了給他灌下去兩次了，就看……就看他的造化了……”
楊熙的心沉了下去。他掙扎著想坐起來去看看，卻被周氏輕輕按住：“別動！李茂先生說了，你肩上的傷爛得深，差點傷到筋骨，必須靜養，不能再亂動！”她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
這時，趙鐵柱端著一碗散發著濃郁藥味的湯藥走了進來，看到楊熙醒來，獨眼中閃過一絲如釋重負。“醒了就好。”他的聲音依舊沉穩，但看向楊熙的目光中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複雜，有關切，有讚許，也有一絲後怕。“先把藥喝了。石頭那邊……情況不太好，又開始發熱了。”
屋內的氣氛瞬間又凝重起來。孫石頭重傷未愈，李二牛昏迷不醒，楊熙自己也幾乎廢了一條胳膊，谷內能用的勞動力再次銳減。
楊熙默默接過藥碗，那苦澀的味道瀰漫在口腔，卻遠不及他心中的沉重。他帶回瞭解藥，也帶回了石灰，但代價，似乎太過慘重了。他看著母親憔悴的面容，看著牆角生死未卜的李二牛，感受著肩頭傳來的陣陣刺痛，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每一個看似“變好”的微小步伐，其下都墊著怎樣沉甸甸的犧牲與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