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持續晴好,幽谷在雨水的滋潤和陽光的撫慰下,煥發出前所未有的生機。開墾出的兩畝新田裡,黍米和豆苗已然成行,綠意盈盈,在微風中輕輕搖曳,長勢比預想的還要好一些。這讓全家人心中都踏實了許多,秋收的希望不再是遙不可及的幻影。
然而,“飽暖”遠未實現,谷中的事務千頭萬緒。楊熙很清楚,不能有絲毫懈怠。
首要問題便是**鹽**。最後一點鹽已經在處理林麝肉時用盡,如今烹飪全靠食物本身的原味,或是偶爾加入一些帶有鹹味的野菜根莖(如之前發現的少量野蔥根部)來勉強提味。長期缺鹽,人會無力,傷病也難以恢復,尤其是對楊老根這樣的病人而言,更是雪上加霜。
“必須儘快弄到鹽。”楊熙看著父親日益靈巧地打磨著工具,心中盤算。與王老栓的交易渠道是唯一的希望,但上次交易的不愉快和板車尚未出手的現狀,讓他對這條渠道的可靠性產生了疑慮。他需要更有價值的籌碼。
這讓他想起了幾乎被遺忘的**山酢**。之前為了集中精力開荒和應對危機,山酢的釀造早已中斷。如今局面稍穩,是時候重啟了。野果在夏初已然開始掛果,雖然未到最豐盛的季節,但一些早熟的品種已然可以採摘。山酢不僅是換取鹽和鐵器等重要物資的硬通貨,其本身酸甜開胃的口感,也能稍微調劑一下家中長期寡淡的飲食。
“娘,丫丫,”楊熙分配任務,“從明日起,你們採集野菜的時候,留意那些開始變紅的山莓、野葡萄,還有那種酸棗,都摘回來。”
周氏點頭應下,楊丫也興奮地表示自己眼神好,一定能找到很多。
**工具修復**是另一項緊迫任務。開荒期間的高強度使用,使得鋤頭、柴刀、鎬頭的木柄多有損傷,鐵質部分也需要重新打磨整形,有些甚至出現了細微的捲刃和崩口。楊大山幾乎將所有清醒的時間都投入到了他的“工坊”裡。他不僅修復舊工具,還利用開荒時收集到的硬木,又製作了幾把備用的鋤頭柄和一把新的、更加厚重的木錘,用於未來的建設和可能的石器加工。
楊熙自己則負責**田間管理**和**狩獵**。他每日巡查田地,除草、鬆土,確保作物能有最好的生長環境。狩獵則變得更加有針對性,他不再漫無目的地搜尋,而是重點檢查和維護那幾個設定在獸徑和水源附近的陷阱,希望能持續獲得穩定的肉食補充。那隻林麝帶來的肉乾雖然寶貴,但坐吃山空,必須未雨綢繆。
就連楊老根,在天氣晴好、陽光溫暖的時候,也會被周氏扶到窩棚口坐著。他雖然大多時間依舊昏沉,但偶爾清醒時,渾濁的目光會久久停留在那一片綠意盎然的田地上,或是看著忙碌的家人,乾癟的嘴角會微微牽動,似乎也能感受到這谷中漸漸勃發的生機。
谷中百事,繁雜而具體。
艱苦,是每一項瑣碎勞作背後的汗水,是資源(尤其是鹽)匱乏帶來的不便與隱患。
變好,則在那一行行茁壯的秧苗裡,在父親手下日益精良的工具上,在重啟山酢計劃帶來的新希望中,更在這一家人各司其職、為共同未來而忙碌的充實節奏裡。生活的畫卷,正在從掙扎求存的灰暗色調,逐漸染上耕耘與希望的翠綠。
早熟的山莓如同點點碎紅,零星點綴在翠綠的山坡上。周氏和楊丫挎著新編的、小巧而結實的藤籃(出自楊大山之手),每日的採集工作又多了一項內容。她們小心地避開尖刺,將那些飽滿泛紅、帶著天然白霜的果子輕輕摘下。楊丫對這項工作充滿了熱情,每每發現一叢果實豐碩的灌木,便會發出小小的歡呼。
楊熙則負責後續的工序。他搬出那幾個沉寂許久的、專門用於釀造的陶罐,用溪水反覆刷洗暴曬,確保潔淨無油。然後將採集回來的山莓、野葡萄等野果仔細挑選,去除枝葉和腐爛的,用木杵在乾淨的石臼中小心搗碎,既不破壞籽粒(以免帶來苦澀),又要讓汁液充分釋放。
搗碎的果漿混合著果皮,被裝入陶罐中,加入適量煮開後又晾涼的溪水。楊熙沒有糖,也無法精確控制溫度,他依靠的是最原始的自然發酵,以及從吳老倌那裡學來、又經過自己多次實踐摸索出的經驗——依靠觀察氣泡、聞氣味來判斷髮酵的程度。
他將陶罐放置在窩棚旁陰涼通風處,用乾淨的闊葉和皮繩密封罐口,留有一絲縫隙允許氣體排出。剩下的,便是交給時間。
在等待山酢釀成的日子裡,其他工作也在同步推進。
楊大山終於完成了所有工具的集中修復和保養。幾把主要農具的木柄都被加固甚至更換,鐵質部分被打磨得寒光閃閃,刃口恢復了鋒利。他還利用一塊質地細膩的砂岩,打磨出了幾個粗糙但實用的石碗,暫時緩解了陶器不足的窘境。
田裡的黍米和豆子已經長到半尺高,綠油油一片,長勢良好。楊熙定期除草,並嘗試著將一些收集到的草木灰撒在田裡,希望能增加些肥力。
陷阱也偶有收穫,一隻肥碩的野兔和幾隻山雞陸續落入圈套,為家裡的肉食儲備做了補充,也讓大家對肉乾的消耗不那麼心疼。
大約過了十幾天,楊熙在檢查山酢陶罐時,聞到那熟悉的、微帶酒香的酸甜氣息,心中一動。他小心地揭開一條縫,只見罐內果漿平靜,不再有密集的氣泡產生。他用一根乾淨的木筷蘸了一點品嚐,入口是清爽的果酸,回味帶著一絲淡淡的醇厚和甘甜,雖然沒有加糖,但野果本身的糖分在發酵中轉化出了恰到好處的風味。
成功了!
他小心地將初步發酵好的果醪用乾淨的麻布(由周氏將收集的野麻纖維初步搓制而成)進行過濾,將清亮的汁液裝入另一個徹底清洗過的陶罐中,再次密封,進行更長時間的靜置沉澱和陳化。這第二批的山酢,口感似乎比之前的更加醇和。
看著那幾罐重新開始醞釀的琥珀色液體,楊熙心中充滿了期待。這不僅僅是飲料,更是他們與外界交換生存物資的希望,是改善生活的鑰匙。
醇香再啟,是技藝的延續,是希望的沉澱。
艱苦,是釀造過程中每一步的細緻與耐心,是對自然發酵不可控性的忐忑等待。
變好,則在那重新飄起的、預示著收穫的酸甜香氣裡,在那濾出的、日漸清澈的酒液中,變得可以品味,可以期待。他們不僅在山谷裡種下了糧食,也重新點燃了換取外部資源的火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