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88章 精算

2025-12-03 作者:吳克窮

清晨的薄霧尚未散盡,楊熙已經站在那片小小的田埂邊,眉頭微鎖。他手裡拿著一根刻了記號的木棍,仔細測量著新播下的莧菜和白菜秧苗的生長情況。距離播種已過去十餘日,秧苗才長出兩片瘦弱的真葉,生長速度遠低於他的預期。他心中默算著時間,即便這些蔬菜順利成長,能提供的食物量也極其有限,根本無法彌補巨大的糧食缺口。

他轉身走向窩棚旁,那裡整齊地碼放著儲存糧食的陶罐。他逐一開啟檢查,稻穀罐下去了一小截,黍米和豆子消耗得更快些。他根據近日的消耗速度,重新進行了一次精確計算:現有存糧,若維持目前每日兩頓稀粥、摻雜大量野菜和少量肉乾的水平,最多隻能支撐四十天。而距離夏收,即便一切順利,也至少還需要八十天。

四十天的缺口,像一塊巨石壓在他的心頭。

回到窩棚,周氏正在準備早飯——依舊是野菜肉乾粥,只是今天的野菜似乎採得更多,粥顯得更加粘稠,米粒幾乎看不見幾顆。楊大山坐在一旁,手指飛快地編織著一個新的簍子,他的手藝明顯熟練了許多,簍子的形狀也規整了不少。楊丫蹲在祖父楊老根旁邊,用小木勺一點點給昏睡的老人喂著溫水。

“爺爺,您感覺今日怎麼樣?”楊熙蹲到楊老根身邊,輕聲問道。

楊老根微微睜開眼,渾濁的目光在孫子臉上停留片刻,喉嚨裡發出一點含糊的氣音,算是回應。咳嗽似乎比前兩日稍緩,但精神依舊萎靡。那苦澀的草藥汁起了一些效果,但遠不足以扭轉病情。

……吃飯時,氣氛依舊沉悶。楊熙注意到,母親周氏將自己碗裡的粥攪了又攪,將沉底稍稠的部分舀給了楊丫和楊大山,自己只喝了上面稀薄的部分。楊大山也試圖將碗裡的肉乾挑給女兒,被楊丫懂事的用小手擋住了。

看著家人下意識的互相推讓,尤其是妹妹丫丫喝著幾乎照得見人影的粥卻不敢吭聲的樣子,楊熙心頭一陣酸澀與焦灼。他知道存糧資料,明白自己必須保持體力,但一種難以言喻的責任感和對親人境況的心疼,讓他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將自己碗裡本就稀薄的粥喝掉了一小半,然後將剩下的大半碗,不由分說地倒進了楊丫的碗裡。

“哥……”楊丫愣住了,看著碗裡多出來的粥,又抬頭看看哥哥。

“丫丫正長身體,多吃點。”楊熙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他又拿起柴刀,從掛著的肉乾上利落地切下薄薄一小片,放入父親楊大山的碗中,“爹,您剛見好,需要力氣。”

周氏見狀,張了張嘴,想說甚麼,最終只是紅著眼圈,默默地將自己碗裡的一片肉乾夾到了楊熙碗中。“你也累,別虧著自己。”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母親的固執。

楊熙看著碗裡母親省下的肉乾,沒有再推回去。他知道,這是母親的心意,也是這個家在困境中相互支撐的方式。他沉默地低下頭,快速將碗中剩餘的食物吃完。他清楚,這種情感上的“犧牲”無法從根本上解決問題,甚至可能損害他作為主要勞動力的身體,但此刻,這似乎是他唯一能直接給予家人的、微不足道的溫暖與保障。 這種認知,讓他心中的緊迫感更加強烈。

飯後,楊熙拿起弓箭和柴刀,準備再次進山。他知道,常規的陷阱和小型狩獵已無法解決根本問題,他必須冒險去更深處,尋找更大的機會,或者……找到其他補充食物的途徑。

“熙兒,”楊大山叫住了他,指了指窩棚角落那幾個這幾天編好的筐簍,“這些……你看能不能讓那個王老栓,換點東西回來?哪怕換點鹽也好。”

楊熙看著父親眼中希冀的光,點了點頭。“好,我想辦法。”他明白,這不僅是物資交換,更是給父親一個心理上的支撐,證明他的勞動能為這個家帶來改變。

他這次沒有直奔熟悉的獵區,而是沿著溪流向上游探索,希望能找到魚群更密集的區域,或者發現新的食物源。他記得吳老倌提過,深山裡有些地方會有野生的蜂巢,若能找到,蜂蜜是極好的能量補充,對祖父的身體也可能有益。

他在林木間穿行,目光銳利地掃過樹梢和巖縫。幾個時辰過去,除了幾隻受驚的野兔和一群根本抓不到的林雀,一無所獲。就在他有些氣餒,準備折返時,在一處向陽的山坡上,發現了幾株掛著乾枯豆莢的植物。

他走近細看,心中一動。這是野大豆!雖然豆莢乾癟,裡面的豆子又小又硬,但確實是能吃的!他仔細搜尋了附近,又發現了零星幾叢。他立刻動手,將所有能找到的幹豆莢都小心採集下來,放入揹簍。這些野大豆數量不多,但磨成粉混入粥中,多少能增加些糧食分量。

帶著這點微不足道卻聊勝於無的收穫,楊熙返回幽谷。他將野大豆交給母親處理,自己則開始認真考慮父親關於用筐簍換糧的建議。這意味著他需要再次聯絡王老栓,而每一次聯絡,都增加一分暴露的風險。但面對四十天的糧食缺口,他似乎沒有更好的選擇。

精密的計算,帶來了更沉重的壓力。

艱苦,是算盤上每一個冰冷數字帶來的窒息感,是明知風險卻不得不為的無奈抉擇。

變好,則在父親逐漸找回的價值感中,在那意外發現的零星野大豆上,在家人無聲的互相體諒與扶持裡,如同石縫中掙扎求生的草芽,尋找著任何一絲可能的光亮和養分。

糧食危機如同懸頂之劍,促使楊熙下定了決心。他需要儘快聯絡王老栓,不僅要處理掉父親編的筐簍,更要解決另一個被遺忘的問題——那輛藏在廢窯洞裡的板車。

接應那夜,因父親楊大山恢復情況出乎意料地好,雖不能快走,但在攙扶下慢行尚可,加上情況緊急,走峽谷路徑更為隱蔽,那輛本用於運輸體弱者的板車最終並未派上用場。如今它閒置在廢窯洞中,不僅毫無用處,反而成了一個潛在的隱患和浪費——它可是花費了近二兩銀子的巨資!

幾天後的一個深夜,楊熙再次悄然潛出幽谷,來到了“臥牛石”。這次等待的時間比以往更長,就在他以為王老栓是否出了意外時,那個熟悉的身影才姍姍來遲,神色間帶著一絲慌亂。

“好漢恕罪,村裡這幾天不太平,小人出來得小心些。”王老栓喘著氣解釋道。

“無妨。長話短說。”楊熙直奔主題,他將父親編的幾個筐簍和一個新做的揹簍遞給王老栓,“這些,想辦法換成糧食,不拘甚麼,糙米、黑麵、豆子都行。”

王老栓接過筐簍,摸了摸材質,點點頭:“楊……您父親手藝不錯,應該能換點。”

“還有一事。”楊熙壓低了聲音,“村北廢窯洞裡那輛板車,你想辦法處理掉。若能賣掉最好,賣不掉,就找個更隱蔽的地方拆散藏起來,或者……徹底處理掉,不留痕跡。”他刻意模糊了父親的稱呼。

王老栓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楊熙連板車都要處理掉。“好漢,那車可是花了……”

“我知道。”楊熙打斷他,“但如今用不上了,留著是禍患。賣掉的錢,你抽一成作為酬勞,剩下的,全部換成糧食和……看看能不能弄到點真正的藥材,給我祖父治病。”他頓了頓,補充道,“若實在不好賣,哪怕折價也要儘快出手,安全第一。”

王老栓見楊熙態度堅決,盤算了一下,答應下來:“小人明白了。板車目標大,得小心運作,可能需要些時日。這些筐簍,我下次來就能給您換回糧食。”

“儘快。”楊熙吐出兩個字,將這次帶來的一小罐山酢(這是他最後一點庫存了)交給王老栓,不再多言,轉身隱入黑暗。

返回幽谷的路上,楊熙心情複雜。處理掉板車,像是斬斷了一個不必要的累贅,也回收了一部分資金,但同時也標誌著“接應計劃”的徹底終結,以及他不得不更加依賴王老栓這條並不穩定的對外渠道。這是一種戰略上的收縮,也是面對現實壓力的無奈調整。

幾天後,王老栓如約而來。他臉上帶著些許尷尬,將帶來東西遞給楊熙——不是預想中的糧食,而是一小包約莫兩斤重的黑麵,外加一小包粗鹽和幾根新的縫衣針。

“好漢,實在對不住。”王老栓搓著手,語氣帶著歉意,“眼下光景不好,您父親編的筐簍……實在不值幾個錢。這點黑麵還是小人好說歹說,那家鋪子才肯換的。這鹽和針,是小人自己添上的,聊表心意。”他沒敢說,那幾個筐簍在鎮上幾乎無人問津,最終是他自己找了個相熟的雜貨鋪,幾乎是半賣半送才處理掉。

楊熙沉默地接過東西。入手的分量讓他心中一沉。他預料到換不回多少東西,但沒想到竟如此之少。他彷彿能看到父親滿懷期待編筐時,那專注而充滿希望的眼神。

“板車的事,小人正在找路子,有個行商可能感興趣,但壓價壓得厲害。”王老栓趕緊彙報另一件事,試圖轉移話題,“藥材……好的川貝、三七價格太高,小人先弄了點便宜的半夏和苦杏仁,您看……”

“可以,先試試。”楊熙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他接過那幾包散發著苦澀氣味的藥材。現實再次給了他沉重的一擊,依靠手工製品換糧的路,幾乎被證明是行不通的。

送走王老栓,楊熙將那一小包黑麵遞給母親周氏。周氏看著那點少得可憐的黑麵,眼神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又強打起精神,默默地將它倒入幾乎見底的糧罐。這點黑麵,恐怕只夠全家吃一兩頓稍微稠一點的粥。

楊大山看著這一切,嘴唇動了動,最終甚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拿起荊條,更加用力地編織起來,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的勞動成果被現實貶低得如此之低,這種無力感比身體的病痛更讓他難受。

楊熙看著家人因為這點微乎其微的收穫而強裝出的平靜,心中的壓力陡增。板車尚未脫手,藥材效果未知,而透過勞動換取糧食的嘗試也近乎失敗。四十天的糧食缺口,像一道深不見底的鴻溝,橫亙在眼前。他必須找到更穩定、更有效的“開源”方法,否則……

舊車的處理,是為了卸下包袱。

失敗的交易,證明了此路艱難。

艱苦,是辛勤勞動與微薄回報之間的巨大落差,是希望燃起後又迅速熄滅的挫敗。

變好,則在這次挫折後,讓楊熙更加清晰地認識到現實的殘酷,迫使他去尋找真正能破局的方法。生存的棋局,陷入了更深的困境,卻也逼出了更強烈的求生意志。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