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陽光帶著真正的暖意,徹底驅散了山谷中殘存的寒意。溪流歡暢,草木萌發,幽谷煥發出勃勃生機。楊熙站在窩棚外,深吸一口帶著泥土和青草芬芳的空氣,開始了新一輪的系統性清點與規劃。時間進入三月,意味著距離預定的行動期越來越近,他需要確保萬無一失。
他首先仔細核對了糧食儲備。經過冬季的消耗和開春後的補充,目前存量如下:帶殼稻穀因精打細算,尚存六十五斤;黍米二十二斤;豆類十斤;葛根粉因春季新採部分補充,維持在二十斤左右。肉乾儲備是他近期工作的重點,透過持續狩獵和熏製,已增至六十八斤,距離八十斤的目標不遠。鹽剩下五斤半。他仔細檢查了所有儲糧陶罐的密封,確保在潮溼的春季不會受潮黴變。
工具和武器方面,弓箭狀態良好,箭矢補充至二十五支,其中五支是精心打磨的燧石箭,其餘為硬木箭。那根硬木短棍被他用細砂石打磨得更加光滑趁手,兩端烤硬的痕跡明顯。柴刀和鋤頭磨得鋒利。他還用收集到的韌性藤條,嘗試編織一副簡易的肩帶和揹帶,設想在需要揹負父親時,能更省力、更穩固。
接下來是路線與體能。他對“無名峽谷”進行了第三次,也是最後一次深入探查。這次他攜帶了更多工具,花費兩天時間,徹底清理了峽谷內幾處最崎嶇的路段,移開了幾塊鬆動的岩石,在一些陡滑的斜坡上用木樁和藤索設定了簡易的扶手。他精確計時,從幽谷出口,經由繞行小徑,穿過無名峽谷,到達他推測的靠近靠山村後山邊緣的隱蔽點,單程需要在夜間謹慎行進的情況下,預計耗費近兩個時辰。回程則因是上坡且可能揹負重物,時間需預留更久。
他持續進行負重訓練,揹著相當於一個成年人體重的石塊和物資,在幽谷內模擬行軍,鍛鍊腿力和心肺。每一次訓練都汗流浹背,肌肉痠痛,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力量和耐力在增長。
唯一的遺憾是“吊腳套”陷阱。他選擇了一處疑似有野豬活動的林緣地帶,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砍伐了一根彈性極佳的幼樹,設定了機關。但幾次觸發,要麼被野獸掙脫,要麼只捕獲了小型動物,對野豬這類目標效果不彰。他認識到,在沒有更專業工具和知識的情況下,短時間內難以依靠此類陷阱解決大型猛獸的威脅,遂暫時將重點放回規避和強化自身防衛能力上。
清點與砥礪,是為了知己。
艱苦,是每一次負重後肌肉的顫抖,是清理險峻路段時手上的血泡,是面對技術瓶頸時的無奈。
變好,則在那一斤斤增加的肉乾裡,在那條被一寸寸打通的逃生路線上,在那具日益強健、足以擔當重任的身體中,具體而微地呈現。
三月中旬,與王老栓的會面至關重要。夜色中,王老栓帶來的訊息讓楊熙精神一振。
“好漢!板車好了!”王老栓語氣帶著完成任務的興奮,“就按您吩咐的,藏在村北老林子進去二里地那個廢窯洞裡了,用枯枝蓋得嚴嚴實實。車是舊車架,但老木匠給換了新軲轆,加了固,結實著哩!”
楊熙心中一塊大石落地。關鍵裝置終於就位。“費用多少?”
“連工帶料,再加上小人來回奔波、遮掩的辛苦費,”王老栓搓著手,“一共是一兩八錢銀子。您上次給了一兩定錢,還差八錢。”
楊熙沒有猶豫,直接數出八錢銀子遞給王老栓。這筆鉅款支出,幾乎掏空了他現有的現金,但他認為值得。“辛苦了。村裡情況如何?”
“亂到底了!”王老栓壓低聲音,卻掩不住其中的八卦意味,“趙三爺不知怎麼惹怒了縣裡來的錢糧師爺,被抓住以前漏稅的把柄,鎖拿去縣衙了!周隊長趁機想把水渠全佔下,結果其他幾家小姓聯合起來不幹,差點又打起來。現在村裡是群龍無首,誰都說不算,白天吵吵嚷嚷,晚上……嘿嘿,更是沒人管了。”
楊熙目光銳利起來。趙三爺倒臺,權力結構徹底崩潰,混亂達到頂峰。這無疑是行動的最佳時機,甚至可能比預想的更好。
“那家……”他的聲音依舊平穩,但心跳不免加快了幾分。
王老栓嘆了口氣:“楊老根還是咳,開春也沒見大好,精神頭更差了。楊大山倒是真見好,能慢悠悠走上一小段路了。周氏和丫丫……唉,也就是勉強活著。您上次讓帶的話和東西,周氏抱著布哭了好久,丫丫把白麵餅子藏了又藏……”
聽到祖父情況未有起色,楊熙心頭一緊。但父親的好轉是切實的利好。他沉默片刻,將這次帶來的最後一批山酢和所有剩餘的皮貨(主要是兔皮)都交給了王老栓。
“這些你拿去,能換多少糧食和藥材,就換多少。下次……可能不必再換了。”楊熙的聲音低沉而堅定。
王老栓一愣,隨即明白了甚麼,臉上露出複雜的神色,有驚訝,也有幾分如釋重負。他重重點頭:“小人明白了!好漢……保重!”
看著王老栓消失在夜色中,楊熙知道,他與外界的這條脆弱聯絡,或許即將完成其歷史使命。他返回幽谷,現金已幾乎耗盡,但最重要的板車已然就位,外部時機臻於完美。
他坐在火塘邊,最後一次審視那塊畫滿標記的木板。所有要素都已清晰:
物資: 基本充足,尤其肉乾儲備接近目標。
路線: 已探明並初步清理,耗時明確。
裝置 板車已隱蔽存放於接應點。
時機:村裡權力真空,秩序崩壞,夜間防衛形同虛設。
家人狀況:父親可慢行,祖父需重點關注,是為最大變數。
現在,只差最後一個環節——選擇一個具體的行動之夜。他需要等待一個合適的天氣,一個無月、或許有細雨掩護的夜晚。他不再進行大規模的狩獵或採集,而是進入最後的休整和準備階段,反覆檢查所有裝備,確保弓箭、短棍、柴刀、繩索、火折、水囊、應急乾糧等一應俱全,且狀態完美。
定策之後,便是靜待。
艱苦,是行動前夜的沉寂與等待,是對祖父病情的擔憂,是孤注一擲前的心理壓力。
變好,則在所有條件的逐一滿足中,在那份清晰明確的行動計劃裡,在那份破釜沉舟、迎接挑戰的決心中,凝聚成一股強大的勢能,引而待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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