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一日毒過一日,土地被曬得發燙,踩上去能感到一股灼人的地氣往上蒸騰。幽谷正式進入了“雙搶”前的關鍵管理期——夏耘。這意味著楊熙需要在酷暑中,完成最繁重、最精細的田間勞作。
水田裡的秧苗已進入分櫱盛期,密密麻麻擠滿了田面。這意味著對養分的需求急劇增加,同時也更容易滋生病蟲害。楊熙每日清晨天不亮就下到田裡,藉著熹微的晨光,仔細檢查每一叢秧苗的葉色和長勢。他發現部分秧苗葉尖出現了淡淡的枯黃,這是缺肥的跡象;又在一些秧叢的基部,發現了細微的蟲蛀孔洞。
施肥成了當務之急。他沒有現成的肥料,只能依靠自己積攢。他將平日收集的草木灰、清理窩棚和營地產生的草木垃圾、以及魚腸、動物血液等廢棄物,混合在一起,加入溪水,在一個大陶缸裡進行漚制。雖然氣味難聞,但這是他能製作的最好的天然追肥。他小心翼翼地將腐熟好的肥水,用長柄木瓢,一勺勺均勻地潑灑在秧苗行間,既要保證養分供應,又不能過濃燒苗。
除草更是不能鬆懈。水田裡的雜草長得幾乎和秧苗一樣快,尤其是那種形似稻秧的稗草,極具欺騙性,必須彎腰貼近水面,憑藉葉鞘和葉耳的細微差別,才能將其辨認出來,然後連根拔除。這個活兒極其耗費眼力和腰力,在悶熱的水田裡勞作一個時辰,便汗如雨下,腰背痠痛難忍。水蛭和蚊蟲更是防不勝防,他的小腿和手臂上佈滿了紅點和叮咬的痕跡。
旱地裡的黍米和豆苗也已封壟,形成了小片的綠蔭。但雜草同樣在廕庇下悄然生長。他需要頂著烈日,在田壟間揮鋤鬆土,將雜草鋤掉,並翻鬆板結的土壤,利於作物根系伸展和保墒。豆類開始爬蔓,他及時為其搭設了簡易的支架,引導藤蔓向上生長。
酷熱是對身體極限的考驗。他的衣衫終日被汗水浸透,結出一層白色的鹽漬。為了防止中暑,他不得不在勞作間隙,頻繁到溪邊用冷水沖洗頭臉,大量飲用燒開後放涼的溪水。他甚至在窩棚旁用樹枝和闊葉搭了一個極小的涼棚,供正午最熱時短暫歇腳。
除了體力消耗,還有對心性的磨礪。日復一日重複著看似相同的勞作,面對似乎永遠也除不盡的雜草和防不完的蟲害,難免會產生煩躁和厭倦的情緒。但他深知,農業就是這樣,一分耕耘一分收穫,沒有任何捷徑可走。他強迫自己靜下心來,將注意力集中在手下的每一株秧苗、每一鋤泥土上,將這枯燥的勞作視為一種修行。
他的付出,土地給予了最直接的回報。水田裡的秧苗在追肥後,葉色很快轉為健康的深綠,分櫱數明顯增加,遠遠望去,已是鬱鬱蔥蔥一片。旱地裡的黍米抽出了穗苞,豆類開出了淡紫色的小花,預示著漿果的孕育。葛根藤蔓爬滿了支架,形成了一片濃密的綠牆。
傍晚,他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坐在溪邊,將雙腳浸入冰涼的溪水中,感受著那刺骨的涼意驅散一身的燥熱和疲憊。他看著在晚風中如波浪般起伏的稻田,看著掛滿豆莢的植株,心中充滿了耕耘者特有的欣慰與期盼。
艱苦,是這夏耘深處最真實的寫照,是汗水、腰痠背痛、蚊蟲叮咬和日復一日的堅持。
變好,則隱藏在這片日益繁茂的綠色之下,藏在每一個飽滿的分櫱、每一朵綻放的豆花之中,緩慢而堅定地,走向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