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洞內的生活形成了一種近乎苦修般的規律。每日清晨,楊熙會在第一縷天光透過藤蔓縫隙時醒來。他首先檢查火堆,添上少許細柴,確保那點生命之源不會熄滅。隨後,他會走到石壁滲水處,用陶罐接取半夜積蓄的薄薄一層清水,小心地喝上幾口,滋潤乾渴的喉嚨,剩下的則用於煮食。
早餐是嚴格定量的一小撮小米,混合著搗碎的地衣和偶爾能找到的、在洞內避風處僥倖存活的少數幾種可食用苔蘚。他將這些放入陶罐,加入清水,放在火堆旁耐心熬煮。等待粥熟的時間,他會拿起那把沉手的手斧,在洞穴中央的空地上,練習劈砍的動作。沒有固定的招式,全憑本能和之前觀察村裡獵戶、家丁動作的記憶。他對著空氣,想象著趙德貴肥胖的脖頸、賴五陰鷙的三角眼,每一次揮出都凝聚著壓抑的憤怒與求生的渴望。汗水很快浸溼了他單薄的衣衫,手臂肌肉痠痛腫脹,但他咬牙堅持,直到粥罐發出“咕嘟”的輕響。
用餐時,他吃得極慢,每一粒米、每一絲纖維都仔細咀嚼,最大限度地吸收那點微薄的養分。餐後,他會處理個人衛生,用少量燒酒擦拭身體易生凍瘡的部位,尤其是腳趾和手指。然後,便是漫長的、與孤獨對抗的時間。
他繼續編織那個運輸筐,工藝越發嫻熟,藤條在指尖馴服地交織,形成一個緻密而堅固的結構。他嘗試用更細的纖維編織小網,希望能用於捕魚或過濾葛粉。更多的時候,他則是就著火光,用炭條在剝下的光滑樹皮內側寫寫畫畫。
他畫下了野豬嶺窩棚周圍的地形,標註了水源、可食植物分佈點以及可能的逃生路徑。他畫下了趙家院落的大致佈局,憑著記憶標註出院牆高度、家丁巡邏的規律(雖然資訊可能已過時)。他甚至開始嘗試繪製從野豬嶺到這個石洞,再到山下靠山村的粗略路線圖,思考著哪些路徑隱蔽,哪些易於被封鎖。
這些“地圖”和筆記,不僅是為了梳理資訊,更是他保持思維能力、對抗混沌與遺忘的一種方式。在極度寂靜的環境中,思維的清晰變得尤為重要。
夜晚是警惕性最高的時候。他會在洞口留下極細的、幾乎看不見的藤絲作為警戒,自己則抱著手斧,靠坐在離洞口不遠、又能被洞內陰影籠罩的石壁下淺眠。任何一絲不尋常的聲響——無論是風吹動藤蔓,還是積雪滑落,甚至是夜行動物的窸窣——都會讓他瞬間驚醒,手握斧柄,全身緊繃,直到確認安全。
每隔三四天,在確信外面沒有搜尋動靜的深夜,他會像幽靈一樣悄無聲息地溜出石洞。他不敢走遠,活動範圍僅限於洞口附近幾十步內,利用岩石和灌木的掩護,觀察山澗上下游的情況,並儘可能收集一些枯枝補充燃料。他曾冒險向下遊探索過一段,但並未發現吳老倌留下的新標記。他也曾試圖向更高處攀爬,希望能望見山下村莊的燈火,但嶺西地勢崎嶇,視線被層層山岩和樹木阻擋,只能作罷。
一次深夜外出時,他有了一個意外發現。在一處背風的岩石下,他找到了一小片未被凍死的“野蒜”,辛辣的氣味在寒冷空氣中格外清晰。他如獲至寶,小心地挖了幾株,帶回石洞種在接水的石片旁。這點綠色,給單調灰暗的洞穴生活帶來了一抹生機,也補充了重要的調味料和維生素。
食物始終是最大的壓力。小米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地衣和苔蘚的採集也越來越困難。飢餓帶來的眩暈感時而襲來。他不得不將每日兩餐減為一餐,粥也煮得更稀。他開始更仔細地搜尋洞內每一寸石壁和角落,尋找任何可能存在的、可以果腹的東西——比如某些特定的、可以食用的石耳或是休眠的蟲蛹。生存的本能被逼到了極致。
就在他帶來的地衣即將耗盡,小米也所剩無幾,開始嚴肅考慮是否要冒險在白天擴大搜尋範圍,甚至嘗試捕捉小動物時,轉機在一個風雪交加的夜晚悄然降臨。
那晚風極大,吹得洞口的藤蔓劇烈搖晃,發出嗚嗚的怪響。楊熙被風聲驚醒,正凝神傾聽間,忽然聽到一聲極其輕微、不同於風嘯的“叩”聲,似乎有甚麼小東西撞在了洞口的藤蔓上。
他立刻警覺,握緊手斧,屏息等待。過了許久,再無動靜。他小心翼翼地撥開藤蔓縫隙,藉著雪地反光向外望去。洞口下方的積雪上,除了被風吹落的零星雪塊,似乎並無異樣。但就在他準備縮回頭時,目光掃過洞口右側一塊凸起的岩石,心臟猛地一跳!
那塊岩石朝向洞口的一面,不知何時,多了一個用木炭畫出的、極其簡略的符號——一個圓圈,裡面畫了一條波浪線!
這個符號與他之前石板上那個“圓圈三點”不同!圓圈代表安全或地點,波浪線代表水……或者是……流通、傳遞?
是吳老倌!他來了?或者,是他派人來的?在這個風雪之夜?
楊熙強壓下衝出去的衝動。他不能確定外面是否安全,是否是陷阱。他按捺住狂跳的心,仔細回憶那個符號出現的位置和方式。是剛剛被風吹來的東西畫上的?還是早就存在,只是自己之前沒注意到?
他決定等待,等到天亮,等到風雪稍歇。
這一夜,他再無睡意。希望如同黑暗中重新點燃的火種,微弱卻頑強。吳老倌還在活動,他並沒有放棄自己!這個符號,是新的指引?是告訴他可以聯絡了?還是留下了新的物資?
天色微明,風雪漸小。楊熙再次確認外面沒有埋伏後,極其謹慎地鑽出洞口,來到那塊岩石旁。符號清晰可見,炭跡新鮮。他在符號周圍仔細摸索,岩石縫隙裡,積雪之下……甚麼都沒有。
沒有物資,沒有信件。
只有這個孤零零的符號。
楊熙站在岩石前,任由冰冷的雪花落在臉上,陷入了沉思。這個符號是甚麼意思?是告訴他此地依舊安全?是提示他注意水源(山澗)方向?還是……一種確認他是否還在此地的暗號?如果他看到了,是否需要進行某種回應?
他抬頭望向符號指示的“波浪線”方向——那是山澗的下游。
下游有甚麼?
吳老倌用這種極其隱蔽、甚至有些 cryptic 的方式傳遞資訊,必然有其深意,也說明外面的形勢依舊萬分險惡。
他退回洞內,看著那跳躍的火光,心中已然有了決斷。他需要破譯這個符號,需要找到吳老倌留下的下一個線索。
蟄伏的日子,或許即將結束。行動的時刻,快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