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澈的山泉順著竹管汩汩流淌,如同一條被馴服的銀蛇,蜿蜒穿過灌木與石隙,最終注入楊家田頭一個臨時挖出的蓄水小坑。坑底迅速變得泥濘,渾濁的泥水漫溢位來,悄無聲息地浸潤著旁邊乾裂得如同龜甲般的土地。那深褐色的溼痕,在周圍一片灰白乾渴的映襯下,顯得如此珍貴而充滿生機。
楊大山幾乎是撲到田埂邊的。他顧不上泥濘,跪倒在地,伸出那雙佈滿老繭和裂口的手,顫抖著捧起一汪混合著泥水的泉,看著那渾濁的液體從指縫間漏下,滴落在幾株已經卷葉發黃的粟苗根部。他的肩膀微微聳動,沒有哭聲,但那無聲的顫抖比任何嚎啕都更能觸動人心。連日來的絕望、肩頭磨破的劇痛、對旱魃的恐懼,在這一刻,都化作了這無聲的宣洩與巨大的 relief。
楊老根站在稍遠些的地方,佝僂的背似乎挺直了些。他默默地看著水流,又抬頭望向後山那雲霧繚繞的泉眼方向,嘴唇翕動,最終只是化作一聲悠長的、帶著泥土氣息的嘆息。那嘆息裡,有對自然恩賜的感激,也有與天爭命後的疲憊。
“快!別愣著!”楊老根很快回過神來,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沉穩,甚至帶上了一絲久違的力度,“熙哥兒,把你娘和丫丫叫來!大山,找水瓢,木桶!咱們抓緊時間,能澆一畝是一畝!”
希望化作了最直接的行動力。楊熙飛奔回家,將這個天大的好訊息告訴瞭望眼欲穿的周氏和楊丫。周氏聽完,二話不說,拉起楊丫,拎起家裡所有能盛水的傢伙什——瓦罐、木盆、甚至那個破了一角的葫蘆瓢——就跟著楊熙衝向田地。
接下來的整個下午,楊家所有人都投入到了這場與時間賽跑的灌溉之中。他們不再需要往返遙遠的溪流,只需在田頭,從那不斷流著清泉的竹管埠接水。周氏和楊丫用小瓦罐和葫蘆瓢,小心地澆灌著靠近田埂的幼苗;楊大山負責用木桶提水,澆灌稍遠一些的區域;楊熙則和楊老根一起,不斷調整著竹管的位置,確保水流能覆蓋到田地的每一個角落,同時仔細檢查每一處竹管介面,用新的溼泥加固可能滲漏的地方。
清澈的泉水灑在焦渴的葉片上,發出細微的“滋滋”聲,捲曲的葉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舒展開來,重新煥發出些許綠意。雖然大部分秧苗依舊顯得羸弱,但那代表生命的綠色,已經頑強地頂住了死亡的威脅,在這片被甘霖滋潤的土地上,重新站穩了腳跟。
勞動的汗水依舊在流淌,但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光。楊丫甚至一邊笨拙地澆水,一邊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調,那稚嫩的嗓音,為這沉悶的田野增添了一抹難得的亮色。
然而,這如同神蹟般的“竹龍引水”,在這片封閉而貧瘠的山村裡,註定無法長久隱藏。
最先注意到異常的,是幾個在附近田地裡同樣為乾旱愁眉不展的佃戶。他們看到楊家田頭居然有穩定的水流,而那條明顯是新搭建的竹管,如同一條怪異的藤蔓從後山延伸下來時,都驚訝地圍了過來。
“大山哥,這……這是怎麼回事?”一個黝黑乾瘦的漢子指著竹管,難以置信地問道,“你們從哪裡引來的水?”
楊大山憨厚,一時不知該如何解釋。楊老根走上前,拱了拱手,語氣平和卻帶著謹慎:“老幾位,也是被逼得沒法子了。運氣好,在後山找到一處小泉眼,用這土法子試著引點水下來,救救急。”
“泉眼?後山還有活水?”眾人更加驚訝,目光紛紛投向那雲霧繚繞的後山,眼中充滿了渴望與羨慕。
“楊老叔,這法子……能教教我們不?”另一個佃戶忍不住開口,臉上帶著懇求。他們的秧苗也岌岌可危。
楊老根面露難色。他並非吝嗇,而是深知這竹管引水看似簡單,實則對水源位置、地勢落差、竹管制作和鋪設都有要求,並非人人可成。而且,後山情況複雜,貿然引導眾人前去,恐生事端。
就在這時,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從人群后傳來:
“喲嗬!楊老大,你們家可以啊!不聲不響弄出這麼大動靜!這是要逆天啊?”
賴五揣著手,晃晃悠悠地分開人群走了過來,一雙三角眼先是貪婪地看了看那流淌的泉水,又滴溜溜地在那綿延的竹管上轉了幾圈,最後落在楊老根和楊熙身上,臉上掛著那種令人厭惡的、洞悉一切似的假笑。
“我說你們家前陣子鬼鬼祟祟老往後山跑,原來是找到了這麼個寶貝泉眼!還弄出這稀奇古怪的玩意兒把水引下來了?行,真行!”他咂著嘴,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周圍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就是不知道,這私自引水,壞了地氣,佔了大家的水脈,趙老爺知道了,會怎麼說?”
這話如同一聲驚雷,在人群中炸開。幾個原本只是羨慕的佃戶,臉上也露出了遲疑和憂慮之色。在靠山村,水是命脈,任何關於水源的爭端,都可能引發嚴重的衝突。而趙家,一直是村裡水資源事實上的控制者。
楊熙的心猛地一沉。他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賴五這話極其惡毒,不僅點明瞭他們找到水源的事實,更直接將他們放在了可能“損害全村利益”的對立面,並且抬出了趙家這尊大佛。
楊老根臉色凝重,沉聲道:“賴五,你休要胡言亂語!這後山泉眼,是無主之物,我們引水自救,天經地義!何來壞地氣、佔水脈之說?”
“是不是胡言亂語,你我說了都不算。”賴五皮笑肉不笑地回道,“得趙老爺和村裡的老人兒們說了算。我看啊,你們還是想想怎麼跟趙老爺解釋吧!”他說完,意味深長地瞥了那竹管一眼,也不再糾纏,轉身晃悠著走了,顯然是急著去趙家報信了。
圍觀的佃戶們面面相覷,竊竊私語了一陣,也漸漸散去了。雖然他們渴望水源,但更不敢得罪趙家和捲入可能的紛爭。
方才還充滿喜悅和希望的田頭,氣氛瞬間變得壓抑起來。甘霖雖至,暗影已隨。剛剛緩解的旱情,似乎即將引來一場更大、更莫測的風暴。
楊熙看著賴五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臉上重新佈滿憂色的家人,緊緊握住了手中的鐵鍬。他知道,與趙家的正面衝突,恐怕要提前到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