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兩點。
清風一品的別墅裡,靜謐得甚至能聽到牆上掛鐘走動的聲音。
秦峰輕手輕腳地從書房走出來,站在二樓的走廊上,俯瞰著樓下的客廳。
沒有滿地的狼藉,沒有刺耳的爭吵,也沒有令人窒息的哭泣聲。
一切都井井有條。
甚至連茶几上的遙控器,都被擺放得整整齊齊,和桌沿呈九十度角。
這還是那個幾天前差點讓他發瘋的修羅場嗎?
秦峰轉過頭,看向蘇靈緊閉的房門。裡面沒有傳出任何動靜,顯然那個曾經鬧騰得翻天覆地的丫頭,此刻正乖乖地沉浸在夢鄉,或者是還在死磕那該死的金融模型。
他又看向主臥。蘇婉清也沒有出來夜遊,也沒有再以淚洗面。
這簡直就是奇蹟。
一個秦峰想破了腦袋,耗盡了心血,甚至不惜離家出走都無法實現的奇蹟。
卻被柳青月,這個原本是“外人”的女人,在短短几天內,輕描淡寫地做到了。
秦峰靠在欄杆上,從兜裡摸出一根菸,放在鼻端聞了聞,卻沒有點燃。
他這輩子,在商場上贏過無數次。
他算計過人心,操縱過資本,把一個個看似不可戰勝的對手踩在腳下。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個強者,是個無所不能的梟雄。
可直到這一刻。
面對這個被治理得服服帖帖的家,他才第一次,產生了一種深深的挫敗感。
在處理家庭問題上,他是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
無能。
甚至有些可笑。
“怎麼?睡不著?”
一個清冷的聲音,從旁邊的客房露臺傳來。
秦峰轉過身。
落地窗開著一條縫,夜風吹動窗簾。
柳青月正坐在露臺的藤椅上。
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絲絨睡袍,手裡端著半杯紅酒,月光灑在她精緻的側臉上,給她鍍上了一層冷豔的銀邊。
她看起來就像是一位剛剛打贏了一場勝仗,正在獨自享受戰利品的女王。
秦峰走了過去。
他在柳青月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看著她,眼神複雜。
“在想甚麼?”
柳青月晃了晃酒杯,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在想我為甚麼這麼厲害?”
“是。”
秦峰坦誠地點了點頭,沒有絲毫的遮掩。
“我在想,為甚麼我拼了命都解決不了的問題,到了你手裡,就像是小孩子過家家一樣簡單。”
“因為你蠢。”
柳青月抿了一口酒,毫不客氣地吐出這兩個字。
秦峰苦笑一聲:“或許吧。”
“不,不是智商上的蠢。”
柳青月放下酒杯,轉過身,正對著秦峰。
她的眼神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明亮,透著一種洞悉人性的睿智和冷酷。
“秦峰,你知道你為甚麼會輸嗎?”
“因為你太在乎她們了。”
“你把她們當成你的命,當成你必須要守護的珍寶。你捨不得罵,捨不得打,甚至捨不得看她們掉一滴眼淚。”
“感性,是你最大的軟肋。”
柳青月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輕輕一點。
“在你的邏輯裡,家是講愛的地方。但在我的邏輯裡,家,也是一個組織一個需要管理的系統。”
“當系統出現BUG的時候,靠愛是修不好的。”
“需要的是規則,是強制力,是必須執行的鐵律。”
秦峰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認,柳青月說得對。
他一直試圖用情感去感化蘇靈,去安撫蘇婉清。結果呢?情感氾濫成災,最後淹死了所有人。
“你看蘇靈。”
柳青月的聲音繼續響起,冷靜得像是在分析一份商業報表。
“她缺愛嗎?不,她缺的是敬畏,是目標。”
“你以前只給她愛,卻忘了給她立規矩。所以她才會肆無忌憚,才會覺得只要她鬧,你就會妥協。”
“而我給了她一個對手,一個目標。”
“我讓她明白,如果不努力,她連跟我競爭的資格都沒有。這種危機感,比你那一萬句‘哥哥愛你’都要管用。”
“還有蘇婉清。”
柳青月嘆了口氣,眼神裡閃過一絲無奈。
“她就是個典型的菟絲花。依附著你,為了你而活。你越是哄著她,她越是覺得自己是個罪人。”
“所以我給了她任務。”
“讓她覺得,只要她好好吃飯,好好養胎,就是在幫你,就是在贖罪。”
“這就是人性。”
“秦峰,在這個世界上,並不是所有的溫柔都是解藥。有時候,冷酷和強勢才是救命的良方。”
秦峰靜靜地聽著。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鑰匙,開啟了他心中那扇緊鎖的大門。
他看著眼前這個女人。
她美麗,強大,理智到近乎冷酷。
她把感情剝離得乾乾淨淨,只剩下最赤裸的邏輯和利益。
聽起來很殘忍。
可是,卻該死的有效。
如果不遇見她,秦峰或許還要在那個泥潭裡掙扎很久,甚至可能會被那個家徹底拖垮。
是她。
用這種近乎“無情”的方式,把他,把蘇婉清把蘇靈從懸崖邊上硬生生地拽了回來。
“謝謝。”
秦峰看著她,聲音沙啞,卻無比真誠。
“青月,真的謝謝你。”
“如果沒有你,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行了。”
柳青月擺了擺手,似乎並不習慣這種煽情的場面。
“別跟我來這套。我做這些,不是為了聽你道謝的。”
“那是為了甚麼?”
“為了我的投資。”
柳青月挑了挑眉,恢復了那副精明的商人模樣。
“我說過,我是風雲資本的股東。我不希望看到我投資的董事長,因為一點家務事就精神崩潰,導致公司破產。”
“把你家裡安頓好了,你才能專心去給我賺錢。”
多麼冠冕堂皇的理由。
多麼無懈可擊的藉口。
可秦峰卻在她的眼底,看到了一絲藏得很深的、不易察覺的溫柔。
她是在用這種方式,維護他作為一個男人的尊嚴。
不讓他覺得虧欠,不讓他覺得沉重。
這個女人。
簡直完美得讓人害怕。
秦峰站起身,走到柳青月面前。
他伸出手,拿走了她手裡那個已經空了的酒杯,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然後。
他雙手撐在藤椅的扶手上,將柳青月圈在自己和椅子中間。
身體前傾。
兩人的距離瞬間拉近。
他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紅酒香,還有那股讓他心安的冷冽氣息。
“柳青月。”
秦峰看著她的眼睛,目光深邃而熾熱。
“怎麼?”
柳青月沒有躲,反而迎著他的目光,微微揚起下巴,像個驕傲的女王。
“想通了?準備以身相許來報答我?”
秦峰笑了。
那是一個發自內心的、徹底折服的笑容。
他低下頭,額頭幾乎抵住了她的額頭。
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敬佩,甚至是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依賴。
“以身相許倒不至於。”
“但是”
秦峰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記住她此刻的樣子。
“你贏了。”
“不管是商場,還是情場,或者是這個家。”
“你都贏了。”
“柳青月,我秦峰這輩子沒服過幾個人。”
“但對你”
秦峰頓了頓,語氣鄭重得像是在宣誓。
“我是徹底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