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秦峰走出臥室的時候,腳步是虛浮的。
他做好了心理準備。
迎接他的,應該是更加歇斯底里的爭吵,是滿地狼藉的客廳,甚至是蘇靈離家出走的背影。
畢竟昨晚,柳青月可是剪斷了蘇靈的音響線,不僅沒給面子,還在這個小丫頭的傷口上撒了把鹽。
依照蘇靈那個寧折不彎的烈性子,今天早上不把房頂掀了,都對不起她“蘇家小魔女”的稱號。
然而。
當秦峰走到樓梯口,看清客廳裡的景象時。
他愣住了。
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走錯了門,或者是穿越到了平行時空。
客廳裡,靜悄悄的。
沒有爭吵。
沒有哭鬧。
也沒有滿地的碎片。
晨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照在餐桌旁三個女人的身上。
畫面詭異,卻又出奇的和諧。
蘇婉清坐在左邊,手裡拿著勺子,正在一口一口,機械卻聽話地喝著一碗燕窩粥。
蘇靈坐在右邊,手裡捧著一本厚厚的《微觀經濟學》,雖然臉色臭得像塊石頭,但她確實是在看書,而且還一邊看一邊做著筆記。
而柳青月。
她坐在主位上。
穿著一身幹練的白色居家服,頭髮隨意地挽在腦後。
左手端著黑咖啡,右手拿著平板電腦,正在飛快地瀏覽著當天的財經新聞。
那種從容不迫的氣場,就像是坐鎮中軍的大元帥。
“醒了?”
柳青月頭也沒抬,甚至連視線都沒有從螢幕上移開,隨口打了個招呼。
“早飯在鍋裡,自己盛。”
秦峰:“……”
他張了張嘴,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這……這是甚麼情況?”
他指了指乖乖喝粥的蘇婉清,又指了指正在背單詞的蘇靈。
眼神裡寫滿了“我是誰我在哪”。
柳青月終於放下了平板。
她端起咖啡,優雅地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諷。
“很難理解嗎?”
“這就是管理。”
“管理?”秦峰更懵了。
“沒錯。”
柳青月站起身,走到那一面原本用來掛裝飾畫的牆壁前。
現在,那裡掛著一塊巨大的白板。
上面用黑色的馬克筆,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
《家庭運營管理條例(暫行版)》。
秦峰走近一看,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
第一條:關於孕婦的健康管理。
每天必須保證攝入足夠的蛋白質和維生素,一日三餐由營養師定製,必須吃完。每頓飯少一口,扣除秦峰的一小時陪伴時間。
第二條:關於蘇靈的學業規劃。
作為清風集團未來的繼承人之一(暫定),必須在大學期間拿滿學分,每掛一科,凍結名下所有銀行卡一個月。每拿一次獎學金,獎勵限量版包包一個。
第三條:關於情緒控制。
禁止在公共區域(客廳、餐廳)進行無意義的哭鬧和爭吵。有意見可以提,用PPT或者書面報告的形式提交,經稽核合理後予以解決。
……
這一條條,一款款。
冷酷。
無情。
沒有人性。
完全是用管理上市公司的邏輯,來管理這個已經亂成一鍋粥的家。
“這……這能行嗎?”秦峰看得目瞪口呆。
“為甚麼不行?”
柳青月抱著雙臂,一臉理所當然。
“人都是有惰性的,也是有軟肋的。”
她指了指蘇婉清。
“你岳母,她的軟肋就是你。她不想讓你擔心,更不想讓你討厭。所以我告訴她,只要她不好好吃飯,我就不讓你回家。”
“她為了你,哪怕是吃毒藥,也會嚥下去。”
秦峰看向蘇婉清。
蘇婉清低著頭,臉頰微紅,卻沒有反駁。
顯然,她是被拿捏住了。
“至於你這個妹妹。”
柳青月轉頭看向蘇靈,眼神裡帶著一絲挑釁。
“她的軟肋是好勝心,是驕傲。”
“我告訴她,只會哭鬧的女人是廢物。想跟我搶男人?可以。先證明你比我優秀。”
“如果連個大學都讀不明白,如果連自己的情緒都控制不了,拿甚麼跟我鬥?”
“我柳青月,不跟廢物當情敵。”
這番話,毒舌到了極點。
但也精準到了極點。
蘇靈猛地合上書,抬起頭,死死盯著柳青月,眼裡的火光幾乎要噴出來。
“你少得意!”
“不就是獎學金嗎?我拿給你看!”
“等我變得比你強,第一件事就是把你趕出去!”
“好啊。”
柳青月聳了聳肩,一臉無所謂。
“我等著。”
“不過在那之前,先把這章看完。我看過你的課表,明天有測驗,別掛科了讓我看笑話。”
蘇靈氣得咬牙切齒,卻又無可奈何。
她狠狠瞪了柳青月一眼,低下頭,翻書的動作比剛才更狠了,彷彿那本書就是柳青月的臉。
秦峰看著這一幕,徹底服了。
他是真的服了。
他以前只知道柳青月在商場上厲害,沒想到在治家這方面,更是個鬼才。
她根本不跟你談感情。
她不跟你扯甚麼“我是為你好”,也不跟你講甚麼倫理道德。
她就跟你談利益,談交換,談勝負。
她把所有複雜的情感糾葛,全部簡化成了冷冰冰的規則和目標。
你想要甚麼,就得付出甚麼。
你想贏,就得按規矩來。
這種簡單粗暴的邏輯,反而在這個充滿了感性爛泥的家裡,起到了一種奇蹟般的淨化作用。
“吃飯吧。”
柳青月重新坐回位置上,敲了敲桌子。
“吃完趕緊去公司,還有一堆爛攤子等著我們收拾呢。”
秦峰坐下來,端起碗。
這頓飯,吃得依然很壓抑。
但比起前幾天的死寂和絕望,這種壓抑裡,多了一種名為“秩序”的東西。
每個人都在自己的軌道上執行。
雖然是被強迫的。
但至少,車輪轉動了,生活還要繼續。
接下來的幾天。
清風一品的別墅裡,上演著一出出令人啼笑皆非,卻又極其有效的“宮鬥”大戲。
蘇靈每天早上六點就被柳青月從被窩裡挖起來晨跑。
理由是:“身體是革命的本錢,想搶男人,先練好體力。”
蘇靈一邊跑一邊罵,但還是咬著牙堅持了下來。
蘇婉清每天被逼著喝各種難喝的補湯。
理由是:“你要是倒下了,秦峰就得照顧你。你忍心看他那麼累嗎?”
蘇婉清含著淚,捏著鼻子一口悶。
而秦峰。
他成了這個家裡最“閒”的人。
家裡的事,柳青月全包了。
採購、保潔、乃至換燈泡,她指揮得井井有條。
甚至連晚上睡覺。
她都制定了嚴格的規定。
“主臥是你的,客房是我的。她們兩個住二樓。”
“每晚十點熄燈。”
“誰也不許串門,誰也不許在走廊裡遊蕩。”
“誰要是破壞規矩,我就把誰扔出去。”
霸道。
專制。
獨裁。
但不得不說,真他媽的好用。
三天下來。
家裡雖然依舊暗流湧動,每個人心裡都憋著一股氣。
但那種隨時會爆炸的火藥味,那種動不動就要死要活的瘋狂,竟然真的被壓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微妙的平衡。
蘇靈忙著學習,忙著變強,沒空作妖。
蘇婉清忙著養胎,忙著調整狀態,沒空自責。
而秦峰,終於從那個令人窒息的漩渦裡,把頭伸了出來,喘了一口新鮮的空氣。
週五的晚上。
秦峰處理完最後一份檔案,回到家。
客廳裡,柳青月正坐在沙發上,給蘇婉清削蘋果。
蘇靈在一旁背單詞,雖然時不時翻個白眼,但卻沒有像以前那樣針鋒相對。
看到秦峰迴來。
柳青月放下水果刀,抬起頭,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回來了?”
秦峰看著眼前這一幕,心裡突然湧起一股極其荒謬的感覺。
這個家。
竟然被這個原本是“外人”的女人,用一種極其奇特、甚至有些變態的方式。
強行拉回了正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