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突如其來的電話,像是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短暫地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僵局。
但並沒有解決任何問題。
蘇靈那句“我也要一個孩子”的最後通牒,像是一根拔不掉的毒刺,深深扎進了這個畸形家庭的肌理。
從那天起。
清風一品這棟豪華的別墅,就徹底變成了戰場。
一場沒有硝煙,卻比任何戰爭都更殘酷、更血腥的家庭戰爭。
爭吵。
無休止的爭吵。
“蘇靈!你給我下來!醫生說你該吃藥了!”
“不吃!吃了也是白吃!反正你們都盼著我死!”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說話?!”
“我怎麼說話了?我說錯了嗎?媽,你敢摸著你的良心說,你現在最在乎的是我,還是你肚子裡那個孽種?!”
“啪——!”
清脆的耳光聲。
緊接著,就是蘇婉清崩潰的哭聲和蘇靈摔門而去的巨響。
這樣的場景,每天都在上演。
曾經那個溫馨和睦的家,如今充滿了怨恨、猜忌和冰冷的對峙。
飯桌上,再也沒有了歡聲笑語。
三個人,三副碗筷,三顆破碎的心。
秦峰坐在中間,味同嚼蠟。
他甚至不敢抬頭。
因為只要一抬頭,他就會看到左邊蘇婉清那紅腫的眼睛和蒼白的臉,還有右邊蘇靈那冰冷刺骨的、充滿了恨意的眼神。
那種感覺,就像是被兩面燒紅的鐵板夾在中間烤。
裡外不是人。
蘇婉清徹底崩潰了。
她把所有的錯,都歸咎到了自己身上,歸咎到了自己肚子裡那個還沒成型的孩子身上。
深夜。
她一次又一次地跪在秦峰面前,哭著求他。
“秦峰,我們去打掉他吧。”
“都是他的錯,都是因為他,小靈才會變成這個樣子。”
“只要沒了他,小靈就不會再逼我們了,這個家就能回到從前了。”
蘇-婉清的眼神空洞,精神已經處於一種極度不穩定的狀態。
她甚至開始自己捶打自己的肚子,像是要把那個“罪魁禍首”親手扼殺。
“夠了!”
秦峰死死抓住她的手,眼裡的紅血絲像是要爆開一樣。
“蘇婉清!你清醒一點!”
“孩子是無辜的!逼瘋小靈的不是他,是我們!”
“就算打掉了他,小靈就會變回從前嗎?不可能!她心裡的那根刺已經紮下了,我們之間的裂痕也已經存在了!”
秦峰把蘇婉清緊緊抱在懷裡,不讓她再做傻事。
他的聲音沙啞,充滿了無力感。
“別再互相折磨了,行嗎?”
“算我求你們了。”
可是,道理誰都懂。
但身處漩渦中的人,誰又能真正保持理智?
蘇婉清的自責,蘇靈的偏執,像兩把鋒利的剪刀,在這個家裡瘋狂地絞殺著最後一點溫情。
秦峰夾在中間。
身心俱疲。
他白天要在公司應付那些虎視眈眈的商業對手,晚上要回來面對這個比戰場還可怕的修羅場。
他瘦了。
短短几天,就瘦了一大圈。
眼窩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個人看起來憔悴又頹廢。
他甚至開始害怕回家。
害怕推開那扇門,就要面對那兩個淚流滿面的女人。
害怕那種被撕扯、被逼迫的窒息感。
這個家。
這個他曾經用命去守護的家。
如今,變成了地獄。
變成了他最想逃離的地方。
這天晚上。
又是一場劇烈的爭吵過後。
蘇靈再次把自己鎖在了房間裡,任憑蘇婉清怎麼敲門都不肯出來。
蘇婉清則癱坐在蘇靈的房門口,捂著臉,無聲地痛哭。
那哭聲,斷斷續續,像是瀕死的小獸發出的哀鳴,聽得人心裡發毛。
秦峰靠在走廊的另一頭。
他從兜裡摸出一根菸,想要點燃,卻發現自己的手抖得連火機都握不住。
“嗒、嗒、嗒。”
打火機一次又一次地劃過,卻只冒出幾點微弱的火星,瞬間又熄滅。
就像這個家。
只剩下最後一點餘溫,隨時都可能徹底冷卻。
“操。”
秦峰低罵了一聲,把煙和火機狠狠摔在地上。
他雙手插進頭髮裡,痛苦地蹲了下來。
夠了。
真的夠了。
他撐不住了。
他不是神,他只是個凡人。
他也會累,也會痛,也會有撐不下去的時候。
或許……
或許蘇靈說得對。
這個家,早就該散了。
是他一直在用那點可笑的責任感,強行把這三個本就不該在一起的人,捆綁在一起互相折磨。
放手吧。
秦峰在心裡對自己說。
放過她們,也放過你自己。
他站起身,眼神裡最後一絲掙扎,也熄滅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死灰般的平靜。
他邁開步子,不再理會門口哭泣的蘇婉清,也不再理會房間裡那個偏執的少女。
他要離開。
這一次,是真的離開。
離開這個讓他窒息的地獄。
就在他的手,即將觸碰到一樓大門門把手的那一瞬間。
“叮鈴鈴——”
那個被他扔在沙發上的手機,突然響了。
那清脆的鈴聲,像是一道驚雷,劈開了這滿室的死寂。
也劈停了秦峰即將邁出的腳步。
他回頭。
看著那個在黑暗中不斷閃爍的螢幕。
鬼使神差地,他走了過去。
拿起了手機。
來電顯示:柳青月。
秦峰的手指在螢幕上懸停了片刻。
最終,還是劃開了接聽鍵。
“喂。”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一塊生鏽的鐵片。
“秦峰?”
電話那頭,柳青月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冷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你還好嗎?”
“我還死不了。”秦峰自嘲地笑了笑。
“那就好。”
柳青月頓了頓,似乎是在組織語言。
“我聽說了。”
“你家裡的事。”
秦峰的心猛地一沉。
“誰告訴你的?”
“別管誰告訴我的。”柳青月的聲音嚴肅了起來,“秦峰,你現在在哪?”
“在家。”
“準備離家出走?”
秦峰沉默了。
這個女人的直覺,敏銳得可怕。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微的嘆息。
“別走。”
柳青月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站在那兒,等我。”
“我馬上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