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呼嘯,吹得松濤陣陣,像是在低語,又像是在哭泣。
秦峰跪在亡妻蘇月的墓前,那一聲無聲的質問,耗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他知道,不會有答案。
有些債,這輩子都還不清。
有些錯,犯下了,就要用一生去揹負。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
身後,傳來了一聲壓抑到了極點的抽泣。
秦峰猛地回頭。
只見蘇婉清,那個總是溫婉隱忍、哪怕天塌下來也只是默默流淚的女人,此刻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頭。
她的身體晃了兩晃,膝蓋一軟。
“撲通——”
一聲悶響。
她竟然直挺挺地,跪在了自己親生女兒的墳前!
不是那種祭拜的跪。
而是那種犯了彌天大錯,乞求原諒的,負罪的跪。
“媽!”
“婉清!”
蘇靈和秦峰同時驚撥出聲,下意識地想要伸手去扶她。
但蘇婉清卻像是沒聽見一樣。
她跪在那冰冷的凍土上,雙手死死抓著墳頭的泥土,指甲縫裡全是黑色的汙泥。
她抬起頭。
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此刻滿是縱橫交錯的淚痕。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著墓碑上那張黑白照片,那張和她有七分相似,卻永遠定格在了二十歲的笑臉。
那是她的女兒啊。
是她十月懷胎,辛辛苦苦拉扯大的骨肉。
也是她這輩子最大的驕傲和虧欠。
“小月……”
蘇婉清開口了。
聲音沙啞,破碎,像是被砂紙狠狠打磨過。
“媽……媽來看你了……”
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珠子,大顆大顆地砸在乾燥的泥土上,暈開一團團深色的水漬。
“你一個人在這兒……冷不冷啊……”
“想不想媽媽?想不想妹妹?”
她喃喃自語,像是在跟一個活生生的人對話。
那股濃得化不開的悲傷,讓旁邊的秦峰和蘇靈都感到一陣窒息。
“媽,您別這樣……”
蘇靈跪過去,想要抱住母親,卻被蘇婉清一把推開。
“別碰我!”
蘇婉清的情緒突然失控。
她看著蘇靈,又看了看秦峰,眼神裡充滿了無盡的痛苦和自責。
“我們……我們有甚麼臉來見她?”
“我們都對不起她啊!”
說完。
蘇婉清不再理會任何人。
她轉過身,對著那塊冰冷的墓碑,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咚!”
額頭撞在堅硬的水泥基座上,發出一聲令人心悸的悶響。
秦峰的心臟猛地一抽。
“婉清!你瘋了?!”
他衝上前,想要拉住她。
但蘇婉-清卻像瘋了一樣,根本拉不住。
她一下,又一下。
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瘋狂地磕著頭。
像是古代最虔誠的信徒,在用這種自殘的方式,向神明懺悔自己的罪孽。
“小月……我的女兒……”
“是媽的錯……都是媽的錯……”
她一邊磕頭,一邊泣不成聲地懺悔著。
那聲音淒厲,絕望,像是一把鈍刀子,來回拉扯著在場每一個人的心。
“媽不該……不該對秦峰動了那種不該有的心思……”
“媽是個壞女人……媽對不起你,也對不起你爸……”
“你臨走前,把這個家託付給我,讓我照顧好小靈,讓我撐住這個家。”
“可我呢?”
“我不僅沒做到,我還……我還愛上了你的男人……”
蘇婉清死死抓著自己的胸口,像是要把那顆骯髒的心掏出來一樣。
“我怎麼能這樣?”
“我是你媽啊!我是看著他從一個窮小子,變成你丈夫的啊!”
“我怎麼能……怎麼能揹著你,跟他……跟他……”
說到這裡,蘇婉-清再也說不下去了。
那個在辦公室裡瘋狂的夜晚,那個她“不後悔”的夜晚。
此刻,在這塊聖潔的墓碑前,卻變成了最骯髒、最無恥的罪證。
讓她羞愧得無地自容。
“小月,你打我吧,你罵我吧!”
“你從下面上來,把我帶走吧!”
“我沒臉活了……我真的沒臉活了……”
蘇婉清捂著臉,整個人癱軟在墳前,哭得撕心裂肺。
那是一種徹底的崩潰。
是壓抑了太久的愧疚、愛戀、自責,在這一刻,在這塊墓碑前,毫無保留地爆發了出來。
她把自己所有的不堪,所有的罪惡,都剖開了,血淋淋地展示在自己女兒的面前。
只為了求得一絲虛無縹緲的原諒。
秦峰跪在她身邊,手懸在半空,卻不知道該怎麼去安撫。
任何語言,在此刻都顯得那麼蒼白。
他能說甚麼?
說“不怪你”?
說“那晚是個意外”?
不。
他沒資格說。
因為他也是共犯。
是那個點燃了引線的人。
秦峰看著蘇婉清那副痛不欲生的模樣,心裡像是被挖空了一塊。
他轉過頭,看向墓碑上那張笑臉。
“小月。”
他在心裡默默地念著。
“如果你在天有靈,如果你真的能看到。”
“別怪她。”
“所有的錯,都讓我一個人來背吧。”
風,更大了。
吹得山林嗚咽,像是有人在哭。
蘇婉-清的哭聲漸漸弱了下去,變成了壓抑的抽泣。
她抬起那張滿是淚痕和泥土的臉,看著墓碑上的照片,眼神空洞而絕望。
“小月。”
她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那張冰冷的黑白照片。
就像是在撫摸女兒溫熱的臉龐。
“是媽對不起你。”
“媽沒用。”
“不僅沒守住自己的心,愛上了你的男人。”
“連你妹妹……媽也沒教好……”
蘇婉清轉過頭,看著跪在一旁,同樣滿臉淚痕的蘇靈。
眼神裡,充滿了無盡的痛苦和失望。
“媽是個壞母親。”
“沒給你一個完整的家,也沒給你一個好的榜樣。”
她再次看向墓碑,聲音淒厲。
“小月,你回來吧。”
“你回來懲罰我吧!”
“只要你能回來,媽願意……用命去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