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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在亡妻墳前,我該說甚麼

2026-03-01 作者:北寧南的吳凡

後山的風,有些涼。

枯黃的落葉鋪滿了蜿蜒的山道,踩上去發出“咔嚓咔嚓”的脆響。

秦峰走在最前面。

他的腳步很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一段沉甸甸的往事上。

轉過一個山坳,那座孤零零的墳塋,出現在了視線裡。

並不荒涼。

看得出來,村長王大貴是個聰明人,哪怕秦峰不在,他也安排人定期修繕、除草。墳頭沒有雜草,墓碑擦得鋥亮,四周還種了一圈不知名的野花。

在冬日的蕭瑟中,這大概是這片大山裡最乾淨的一塊地。

秦峰停下腳步。

他看著墓碑上那張黑白照片。

照片裡的女孩,扎著兩條麻花辮,笑得眉眼彎彎。那是蘇月十八歲時候的樣子,清純,乾淨,眼底藏著對未來無限的憧憬。

那是他這輩子最虧欠的人。

也是他用盡半生去懷念的人。

“撲通。”

秦峰沒有在意地上髒不髒,直接雙膝跪了下去。

膝蓋磕在堅硬的凍土上,生疼。

但他像是沒有感覺一樣。

他伸出手,指尖顫抖著,輕輕撫摸過照片上那張冰冷的臉龐。

觸感微涼,像極了她臨終前最後一次握住他的手。

“小月。”

秦峰開口了。

嗓音沙啞,被風一吹,散落在空曠的山谷裡。

“我來看你了。”

“還有……咱媽,咱妹。”

身後傳來兩聲壓抑的抽泣。

蘇婉清和蘇靈,一左一右,跪在了他的身後。

秦峰沒有回頭。

他從懷裡掏出那塊手帕,仔仔細細地擦拭著墓碑上的每一粒灰塵。

動作溫柔得像是在給愛人梳頭。

“十年了。”

“日子過得真快啊。”

秦峰從兜裡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支,點燃。

他吸了一口,然後把煙輕輕放在墓碑前。

青煙嫋嫋升起,模糊了他眼中的水光。

“你走的時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們。”

“你讓我照顧好媽,別讓她受欺負。讓我供小靈讀書,讓她出人頭地。”

“我都做到了。”

秦峰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如釋重負的解脫。

“媽現在是集團的總經理,沒人敢給她臉色看。小靈考上了江海大學,是你一直想去卻沒去成的那所學校。”

“我們有錢了。”

“很有錢。”

“再也不用為了幾塊錢的藥費去求人,再也不用住那個漏雨的破房子。”

“我們把那些欺負過我們的人,都踩在了腳下。”

“小月,你看到了嗎?”

秦峰說著,眼淚卻不爭氣地砸了下來。

落在乾燥的泥土裡,瞬間消失不見。

這是一份滿分的答卷。

如果只看結果,他秦峰是個完美的丈夫,完美的姐夫,完美的女婿。

他用十年的青春和血汗,兌現了他在病床前的那個承諾。

可是。

秦峰的手,死死抓住了地上的枯草。

指甲縫裡滲出了泥土。

他低下頭,不敢再看照片上那雙清澈無塵的眼睛。

承諾是兌現了。

但代價呢?

過程呢?

他又該怎麼向她交代,這十年來,在這個光鮮亮麗的“完美”之下,那些滋生在陰暗角落裡的、見不得光的情愫?

該怎麼告訴她。

你最敬重的母親,那個溫婉傳統的女人,為了留住我,不惜下跪求我。

甚至,在那個雷雨交加的夜晚,和我有了那一層不該有的關係。

該怎麼告訴她。

你最疼愛的妹妹,那個你用生命換來的丫頭,如今卻瘋狂地愛上了我。

她在你的墳前發瘋,她在我的懷裡求歡。

她想取代你。

想成為我的女人。

這一樁樁,一件件。

哪一樣不是在往蘇月的心口上捅刀子?

哪一樣不是在踐踏倫理的底線?

“對不起……”

秦峰的額頭重重地磕在墓碑前冰冷的水泥地上。

“真的對不起……”

他可以說服全世界,可以打敗所有敵人。

唯獨在這裡。

在這個為了他付出了生命的女人面前。

他覺得自己是個罪人。

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

身後。

蘇婉清早已泣不成聲。

她看著墓碑上女兒的笑臉,那是她的親生骨肉啊。

愧疚像毒蛇一樣啃噬著她的心臟。

她是個失敗的母親,也是個不稱職的姐姐。

她沒能管好小靈,更沒能管好自己那顆悸動的心。

她跪在那裡,甚至不敢抬頭,只覺得那黑白照片上的目光,像是一把審判的利劍,刺得她體無完膚。

而在她的旁邊。

蘇靈卻並沒有哭。

她跪得筆直。

那雙酷似蘇月的眼睛裡,沒有愧疚,沒有害怕。

只有一種令人心驚的執著。

她看著姐姐的照片,就像是在看一個必須要超越的對手。

姐姐,你走了。

你把這個爛攤子扔給了他。

既然你不在了,那就由我來接手。

我會比你更愛他。

我會比你陪他更久。

如果你在天有靈,如果你真的愛他。

那就請你成全我。

別怪我搶了你的位置,因為這個位置,只有我能坐。

風,越吹越急。

捲起地上的紙錢,在空中打著旋兒,像是一隻只白色的蝴蝶。

秦峰緩緩直起腰。

他轉過頭。

看著身後的兩個女人。

左邊是蘇婉清,滿臉淚痕,眼神閃躲,那是被倫理和道德折磨的愧疚。

右邊是蘇靈,神情倔強,目光灼灼,那是想要衝破一切束縛的瘋狂。

一個想愛不敢愛。

一個敢愛不能愛。

而他,夾在中間。

揹負著亡妻的承諾,揹負著現世的情債。

進退維谷。

萬劫不復。

秦峰閉了閉眼,再次看向墓碑。

照片上的蘇月,依然在笑。

笑得那麼甜,那麼無憂無慮。

彷彿在嘲笑他的狼狽,又彷彿在包容他的無奈。

“小月。”

秦峰在心裡,問出了那個讓他日夜煎熬的問題。

“如果是你。”

“你會怪我嗎?”

沒人回答。

只有山風呼嘯,松濤陣陣。

在這小小的、寂靜的墳前。

三個活人,一個死人。

三種截然不同,卻又死死糾纏在一起的心情。

構成了一幅,比這世間任何悲劇都要複雜、都要沉重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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