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了那一群唯唯諾諾的村民。
秦峰帶著妻女，沿著村道，向後山走去。
路邊的風景，依舊是記憶中的模樣。
枯黃的雜草，斑駁的土牆，還有那條貫穿村子的小河，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清冷的波光。
只是。
走在路上的人，心境早已天翻地覆。
快走到村口的小賣部時。
秦峰的腳步，忽然頓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了路邊的一塊青石板上。
那裡坐著一個女人。
她穿著一件很普通的碎花棉襖，頭髮隨意地用一根木簪挽著，懷裡抱著一個裹得嚴嚴實實的嬰兒。
她正低著頭，輕輕地搖晃著懷裡的孩子，嘴裡哼著不知名的童謠。
陽光灑在她的側臉上。
恬靜。
安然。
充滿了母性的光輝。
秦峰愣住了。
哪怕那張臉沒有了當年的濃妝豔抹，哪怕那身衣服不再是名牌高定。
但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
李婷婷。
那個曾經開著紅色轎車，在村裡橫衝直撞的村長千金。
那個曾經指著他的鼻子，揚言要包養他、說“我看上你了”的潑辣大小姐。
十年不見。
她變了。
變得讓秦峰幾乎有些不敢認。
似乎是察覺到了有人注視，李婷婷下意識地抬起頭。
當她的目光，撞上秦峰那雙深邃的眼睛時。
她的身體，猛地一僵。
原本輕輕拍打孩子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驚愕。
慌亂。
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侷促和自卑。
她下意識地想要站起來，想要躲開，想要找個地縫鑽進去。
現在的她，灰頭土臉，身材走樣。
而站在她面前的秦峰。
西裝革履，氣宇軒昂，身後跟著保鏢和豪車，身邊站著依然美豔動人的蘇婉清。
雲泥之別。
“哇——”
懷裡的孩子或許是被母親的僵硬弄得不舒服，突然大哭起來。
這一聲啼哭，打破了兩人之間那種微妙的尷尬。
李婷婷手忙腳亂地哄著孩子，臉漲得通紅。
秦峰看著她那副慌亂的模樣，心裡的那點感慨，突然就釋然了。
他走了過去。
腳步很輕，沒有帶任何壓迫感。
“好久不見。”
秦峰開口，聲音溫和，就像是在跟一個多年未見的老鄰居打招呼。
李婷婷愣了一下。
她沒想到秦峰會主動跟她說話。
她以為，以秦峰現在的身份，應該早就忘了她，或者根本不屑於理她。
畢竟當年，她那個當村長的爹，沒少給秦峰使絆子。
“秦董。”
李婷婷抱著孩子，侷促地站了起來，眼神躲閃，不敢看秦峰的眼睛。
“好久不見。”
“孩子挺可愛的。”
秦峰看了一眼那個還在抽泣的小傢伙，笑了笑。
“多大了？”
“快一歲了。”李婷婷低聲回答。
“男孩女孩？”
“是個小子。”
說到孩子，李婷婷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了一絲放鬆的笑容，那是屬於母親的驕傲。
“挺好。”
秦峰點了點頭。
“聽村裡人說，你嫁人了？”
“嗯。”
李婷婷理了理耳邊的碎髮，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嫁給隔壁村的大劉了。是個木匠，人挺老實的，對我也挺好。”
沒有了當年的囂張跋扈。
也沒有了那種不可一世的傲氣。
現在的李婷婷，就像是一顆被歲月打磨去了稜角的石頭。
雖然不再耀眼，卻多了一份踏實的溫潤。
蘇婉清和蘇靈站在不遠處，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蘇靈撇了撇嘴，小聲嘀咕：“這女人當年可兇了，還想跟我搶哥哥呢。”
蘇婉清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別亂說話。
眼神裡，卻滿是感慨。
這就是命。
有的人，註定要飛上枝頭變鳳凰，去經歷大風大浪。
有的人，註定要回歸平淡，在柴米油鹽裡度過餘生。
沒有誰比誰更高貴。
只是選擇不同，際遇不同罷了。
秦峰看著李婷婷，心裡並沒有甚麼報復後的快感。
當年的恩怨，隨著李天虎的入獄，隨著這十年的風雨，早就煙消雲散了。
現在的他，站在了太高的地方。
再回頭看這些曾經的“對手”，只覺得像是看一群在沙灘上打架的孩子。
幼稚。
且遙遠。
秦峰從兜裡掏出了錢夾。
他沒有拿太多，只是抽了一沓紅色的鈔票。
不多，大概也就幾千塊。
但這對於現在的李婷婷來說，或許就是幾個月的奶粉錢。
“拿著。”
秦峰把錢塞進孩子的小被子裡。
“沒別的意思，給孩子的見面禮。買點奶粉，買點玩具。”
李婷婷想要推辭。
“不……不行，秦峰，這我不能收……”
“收著吧。”
秦峰按住她的手，語氣不容置疑，卻又帶著幾分暖意。
“咱們也算是老相識了。以前的事，都過去了。”
“你爸是你爸，你是你。”
“只要你現在過得好，就比甚麼都強。”
這一番話，讓李婷婷的眼眶，瞬間紅了。
她看著秦峰。
看著這個曾經被她視為“獵物”，如今卻讓她高攀不起的男人。
她心裡五味雜陳。
如果有後悔藥，她當年會不會換一種方式對他？
也許會。
也許不會。
但那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這個男人，哪怕站在了雲端，依然保留著那份最初的善良和寬容。
他沒有嘲笑她的落魄。
也沒有炫耀他的成功。
他只是平靜地，給了她一份體面。
“謝謝。”
李婷婷吸了吸鼻子，沒有再矯情，收下了那筆錢。
她抬起頭，第一次，勇敢地直視著秦峰的眼睛。
臉上，露出了一個釋然的笑容。
那笑容裡，沒有了當年的慾望，也沒有了遺憾。
只剩下一種純粹的欣賞和祝福。
“秦峰。”
她叫著他的名字，就像十年前那樣。
“你快走吧。嫂子和小靈還在等你呢。”
秦峰點了點頭，轉身準備離開。
就在他轉身的那一瞬間。
身後，傳來了李婷婷的聲音。
不大。
卻異常清晰。
帶著一種發自肺腑的感嘆。
“秦峰。”
“你是我這輩子，見過最了不起的男人。”
秦峰的腳步微微一頓。
他沒有回頭。
只是背對著她，揮了揮手。
然後，大步走向了站在不遠處的蘇婉清和蘇靈。
陽光灑在他的身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蘇婉清看著他走來，臉上露出了溫柔的笑意。
她伸出手，幫他拍了拍肩頭並不存在的灰塵。
“聊完了？”
“嗯，聊完了。”
秦峰握住她的手，又拉過蘇靈。
“走吧。”
“我們去見小月。”
一家三口，迎著冬日的暖陽，沿著那條蜿蜒的山路，漸行漸遠。
身後。
李婷婷抱著孩子，站在路邊，目送著那個背影消失在視線盡頭。
她低頭，親了親懷裡的孩子。
“寶寶，你看。”
“那個叔叔，是個大英雄。”
風吹過樹梢，發出沙沙的聲響。
所有的恩怨情仇，所有的愛恨糾葛。
都在這一笑中，在這一場久別重逢裡。
徹底，煙消雲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