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囂,打破了清水村百年的寧靜。
村委會那幫平時揹著手、走路慢吞吞的幹部們,今天跑得比兔子還快。
村長王大貴衝在最前面。
他那件只有過年才捨得穿出來的西裝,釦子都扣錯了,滿頭大汗,臉上堆滿了褶子,笑得像朵盛開的老菊花。
“哎呀!秦董!秦董您回來了!”
隔著老遠,王大貴就伸出了雙手,腰彎成了九十度,一路小跑過來。
“我就說嘛,今早喜鵲在枝頭叫個不停,準是有貴客臨門!”
“沒想到是咱們村走出去的金鳳凰,咱們的大恩人回來了!”
這熱情的勁頭,跟十年前秦峰去村委辦事,被他晾在門口半天不理的那個王大貴,簡直判若兩人。
秦峰站在車旁,看著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他沒伸手。
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
“王村長,好久不見。”
就這簡單的一句話,讓王大貴激動得渾身哆嗦。
“是是是!好久不見!秦董還能記得我這個糟老頭子,那是我的福氣啊!”
他也不尷尬,順勢就把手縮了回去,轉而殷勤地招呼著身後的人。
“都愣著幹甚麼?快!把咱們村最好的茶葉拿出來!去殺豬!殺羊!今晚全村擺流水席,給秦董接風!”
周圍的村民們也圍了上來。
一個個臉上帶著討好、敬畏,甚至還有幾分貪婪的笑容。
“秦峰啊,我是你二嬸子,小時候我還抱過你呢!”
“婉清妹子,你可算回來了,嫂子這些年可想死你了!”
“小靈都長這麼大了?真俊啊,有物件沒?我家那小子……”
蘇婉清看著這群熱情得有些過分的人。
她的眼神很平靜。
沒有感動,只有一種看透了世態炎涼的悲涼。
當年。
她被劉三欺負的時候,這些人也是這樣圍著。
只不過那時候,他們是在看熱鬧,是在指指點點,是在等著看她們孤兒寡母的笑話。
窮在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
古人誠不欺我。
秦峰不想跟這些人虛與委蛇。
他這次回來,不是為了顯擺,更不是為了敘舊。
他是來給過去畫句號的。
“讓讓。”
秦峰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原本擠得水洩不通的人群,瞬間安靜了下來,下意識地讓開了一條路。
秦峰牽著蘇婉清,護著蘇靈,正準備往裡走。
就在這時。
一個有些佝僂的身影,從人群的縫隙裡,拼命地擠了出來。
“秦……秦爺!”
那個聲音沙啞,帶著一絲顫抖,還有濃濃的恐懼。
秦峰停下腳步。
他轉過頭,視線落在了那個攔路的人身上。
那人穿著一件髒兮兮的皮夾克,頭髮亂蓬蓬的,滿臉油膩,左腿似乎還有點跛,站都站不直。
但他那張臉,秦峰化成灰都認識。
劉三。
當年清水村的一霸。
那個帶著人砸了秦峰的超市,調戲蘇婉清,甚至揚言要弄死秦峰的地痞流氓。
那時候的他,多威風啊。
那是村裡的土皇帝,走路都橫著走,看誰不順眼就打誰。
可現在。
他站在秦峰面前,腰彎得比剛才的村長還低。
那張曾經凶神惡煞的臉上,此刻寫滿了諂媚、討好,還有一種卑微到了骨子裡的恐懼。
“秦爺……您……您吉祥。”
劉三哆哆嗦嗦地從兜裡掏出一包皺巴巴的中華煙,想要遞給秦峰。
那是他為了今天,特意去小賣部賒的。
“以前……以前是小的不懂事,是有眼不識泰山。”
“您大人不記小人過,就把我當個屁放了吧。”
“這煙……您抽,您抽。”
他的手伸在半空,卻抖得厲害。
那根菸隨著他的手晃動,顯得那麼可笑,又那麼可憐。
蘇婉清看著劉三。
她的身體本能地僵硬了一下。
那些被欺辱、被恐嚇的噩夢,在這一瞬間湧上心頭。
但很快。
她就放鬆了下來。
因為她看到了劉三眼裡的恐懼。
那是一隻喪家之犬,在面對一頭雄獅時,本能的瑟縮。
秦峰沒有接煙。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劉三。
眼神冷漠,沒有恨,也沒有怒。
就像是在看路邊的一塊石頭,一堆垃圾。
如果是十年前。
秦峰可能會衝上去,狠狠揍他一頓,把他打得滿地找牙,以報當年的仇。
但現在。
他不屑。
他已經是站在雲端的人物,是手握千億資產的商業巨頭。
跟一個村裡的潑皮計較?
那是對他身份的侮辱。
“劉三。”
秦峰開口了。
“秦爺!我在!您吩咐!”劉三嚇得差點跪下,滿頭冷汗。
“讓開。”
秦峰只說了這兩個字。
語氣平淡,沒有一絲波瀾。
劉三愣了一下。
他以為秦峰會打他,會罵他,甚至會讓人把他廢了。
他都做好了捱打的準備。
可是秦峰沒有。
那種無視,那種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裡的冷漠,比殺了他還讓他難受。
那是階層的碾壓。
在秦峰眼裡,他劉三,連個對手都算不上。
“是……是……”
劉三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到了路邊的水溝裡,甚至不敢抬頭看秦峰一眼。
秦峰收回目光。
他拍了拍剛才被劉三擋住時,衣袖上沾染的一點灰塵。
然後。
他沒有再理會周圍那些敬畏的目光,也沒有理會村長那尷尬的笑容。
他轉過身,看向村子的後方。
那裡有一座鬱鬱蔥蔥的大山。
山腰上,有一座孤零零的墳塋,正對著這片生養了她,卻又讓她受盡苦難的土地。
那裡。
躺著他這輩子最虧欠,也最無法忘懷的女人。
蘇月。
“走吧。”
秦峰握緊了蘇婉清和蘇靈的手。
他的聲音變得低沉,卻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莊重。
“去看看她。”
“有些話,該跟她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