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後悔。”
這四個字,輕飄飄的。
卻像四根沉重的釘子,把秦峰死死釘在了恥辱柱上。
他看著面前這個眼神坦蕩、甚至帶著一絲悽美笑意的女人,心裡的愧疚感,不但沒有因為她的寬慰而減少,反而像潮水一樣瘋狂上漲。
幾乎將他淹沒。
是個男人都受不了這種場面。
他寧願蘇婉清哭鬧,寧願她狠狠扇自己幾個耳光,甚至讓他負責。
可她沒有。
她把所有的錯都攬在了自己身上,把所有的罪都藏進了心裡,只為了讓他好受一點。
這讓他覺得自己卑鄙到了極點。
“婉清……”
秦峰張了張嘴,嗓子乾澀得厲害。
“別說了。”
蘇婉清打斷了他。
她低下頭,快速整理好那件寬大的襯衫,遮住鎖骨上那些曖昧的紅痕。
再抬頭時,她臉上那種決絕的神情已經收斂了許多,重新變回了那個溫婉隱忍的岳母。
只是眼底深處,多了一抹怎麼也化不開的複雜。
“天亮了,公司的人馬上就要來了。”
她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聲音恢復了平靜。
“我們該回去了。小靈還在家。”
提到蘇靈。
秦峰的身體猛地僵了一下。
這兩個字像是一盆冰水,瞬間澆滅了空氣中殘留的所有旖旎。
是啊。
還有蘇靈。
那個為了他發瘋、為了他自殺的女孩。
如果讓她知道,就在昨晚,她最愛的男人和她最敬重的母親,在這間辦公室裡發生了甚麼……
秦峰不敢想那個後果。
那將是毀滅性的。
“走吧。”
秦峰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翻湧的驚濤駭浪。
他拿起外套,披在蘇婉清身上,裹緊了她單薄的身體。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了辦公室。
像做賊一樣。
……
回家的路上,車廂裡死一般的沉寂。
誰也沒有說話。
秦峰握著方向盤,目光死死盯著前方的路況,可腦子裡卻是一團亂麻。
副駕駛上。
蘇婉清側著頭,一直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
玻璃倒映出她有些蒼白的臉,還有那雙遊離不定的眼睛。
那種尷尬、壓抑、卻又夾雜著某種隱秘聯絡的氣氛,在狹小的空間裡發酵、膨脹。
雖然沒有身體接觸。
但秦峰能清晰地感覺到她的呼吸,她的體溫,甚至她每一次細微的動作。
昨晚的記憶太深刻了。
那種觸感,那種溫度,哪怕他刻意去遺忘,身體卻誠實地幫他記住了每一個細節。
車子駛入清風一品。
停進車庫。
熄火。
“到家了。”
秦峰開口,聲音有些發緊。
蘇婉清“嗯”了一聲,解開安全帶。
兩人的手在半空中不小心碰到了一起。
像是觸電一般。
兩人同時閃電般地縮回了手。
那一瞬間。
空氣彷彿凝固了。
秦峰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下意識地轉頭去看蘇婉清。
正好。
蘇婉清也正偷偷地看向他。
四目相對。
並沒有甚麼火花帶閃電的浪漫,只有無盡的心虛和慌亂。
蘇婉清的臉“刷”地一下紅透了,像是被火燒了一樣。
她慌亂地避開秦峰的視線,低下頭,抓起包,推開車門就往下跑。
腳步踉蹌,差點崴了腳。
秦峰看著她倉皇的背影,苦笑了一聲。
他摸出一根菸,想要點上,手卻抖得連火機都打不著。
這他媽叫甚麼事啊。
……
走進別墅大門。
家裡靜悄悄的。
才早上七點多,蘇靈應該還在睡覺,特護和保姆在廚房忙碌。
一切看起來都和往常一樣。
溫馨,平靜,充滿了生活氣息。
可秦峰知道。
變了。
一切都變了。
這個家,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蘇婉清已經換好了衣服,從樓上下來。
她穿了一件高領的居家服,領口扣得嚴嚴實實,遮住了脖子上那些歡愛後的痕跡。
頭髮也重新梳過了,盤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
除了眼睛還有些紅腫,她看起來,依然是那個端莊賢惠的女主人。
“早飯好了嗎?”
她走進廚房,聲音雖然有些啞,但語氣盡量保持著自然。
“好了好了,蘇總,正準備端上去給小姐呢。”保姆笑著回答。
“我來吧。”
蘇婉清接過托盤,端著熱粥和小菜,轉身往外走。
路過客廳的時候。
秦峰正坐在沙發上發呆。
蘇婉清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沒有看秦峰,只是低著頭,輕聲說了一句:
“你也吃點吧,胃不好,別空著。”
說完。
她沒有停留,快步上了樓。
秦峰看著她的背影,心裡五味雜陳。
那種自然的關心裡,如今卻夾雜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和沉重。
他們成了共犯。
成了這世界上,擁有同一個不可告人秘密的同謀。
秦峰去洗手間洗了把臉。
冰冷的水潑在臉上,讓他混沌的大腦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眼底青黑,胡茬冒了出來,看起來頹廢又狼狽。
這就是那個在商場上叱吒風雲的秦峰嗎?
怎麼看,都像個做了虧心事的無恥小人。
他嘆了口氣,擦乾臉,走出洗手間。
剛到樓梯口。
樓上的一扇房門開了。
蘇靈走了出來。
她穿著睡衣,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精神比前幾天好了很多。
“哥?”
蘇靈看到秦峰,眼睛亮了一下。
她扶著欄杆,有些驚喜地叫了一聲。
“你回來了?昨晚去哪了?我還以為你不回來了呢。”
聽到這一聲“哥”。
秦峰的身體猛地僵硬,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
一股巨大的、前所未有的心虛和恐慌,瞬間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他下意識地抬頭。
看向站在樓梯口的那個女孩。
那是蘇靈。
是他從小看著長大的妹妹,是那個口口聲聲說愛他、甚至願意為他去死的女孩。
而就在幾個小時前。
他和她的母親,就在辦公室裡,做出了那種事。
那種背德感。
那種負罪感。
像是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了秦峰的脖子,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哥?你怎麼了?”
蘇靈見他不說話,有些疑惑地歪了歪頭,赤著腳就要往下跑。
“別動!”
秦峰突然喊了一聲。
聲音有些大,把蘇靈嚇了一跳,腳步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怎……怎麼了?”蘇靈被他這過激的反應弄得有些懵。
秦峰喉結滾動了一下,強行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沒……沒甚麼。”
“地上涼,把鞋穿上。”
他低下頭,不敢再看蘇靈那雙清澈的眼睛。
他怕。
怕自己眼裡的慌亂和愧疚,會被這個敏感的女孩一眼看穿。
蘇靈哦了一聲,轉身回屋穿鞋。
秦峰站在原地,手心全是冷汗。
就在這時。
蘇婉清正好從蘇靈的房間裡退出來,手裡端著空了的藥碗。
她一抬頭。
正好看到秦峰站在樓下,一臉的驚魂未定。
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了一起。
這一次。
誰也沒有躲。
秦峰看到了蘇婉清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慌亂和痛苦。
蘇婉清也看懂了秦峰眼裡的恐懼和自責。
那是同一種眼神。
那是兩個揹負著巨大秘密的罪人,在面對那個無辜者時,共有的心虛。
那一夜的瘋狂。
那一夜的溫存。
在這一刻,變成了兩人之間心照不宣、卻又無比沉重的秘密。
這個秘密。
像是一根看不見的線,將他們兩個人,死死地捆在了一起。
越捆越緊。
勒進肉裡,滲出血來。
卻又再也解不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