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峰的手指僵硬地扣在門把手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慘白。
那一瞬間。
他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動。血液逆流,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讓他整個人都定格在了一種極為尷尬且狼狽的姿勢裡。
逃不掉了。
那句“不認賬”,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把他最後一點遮羞布扯得粉碎。
秦峰深吸了一口氣,肺部因為緊張而感到一陣刺痛。
他必須面對。
是個男人,哪怕犯了天大的錯,也不能在這個時候當縮頭烏龜。
他緩緩地鬆開了門把手。
那種金屬回彈的輕微聲響,在死寂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刺耳。
秦峰轉過身。
動作僵硬得像是一個生了鏽的機器人。
清晨的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將辦公室分割成明暗兩半。
蘇婉清就站在那片光影的交界處。
她身上穿著一件不知從哪裡找來的、屬於秦峰的寬大白襯衫。衣襬長長地垂下,遮住了大腿,卻顯得她整個人更加單薄、惹人憐惜。
那一頭平日裡打理得一絲不苟的長髮,此刻隨意地披散在肩頭。
她沒有化妝。
素淨的臉上,帶著一絲昨夜瘋狂後的憔悴,還有剛睡醒的慵懶。
但那雙眼睛。
那雙總是溫柔似水、包容萬物的眼睛,此刻卻紅得像是一對熟透的桃子。
眼底佈滿了紅血絲,顯然是一夜未眠,或者是,在他不知道的時候,流乾了眼淚。
可她的表情卻是平靜的。
平靜得讓秦峰感到害怕。
沒有歇斯底里的哭鬧,沒有憤怒的指責,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怨恨。
她就那樣靜靜地站著,看著秦峰,像是在看一個還沒長大的、做錯了事只會逃跑的孩子。
秦峰不敢看她的眼睛。
他的目光在觸碰到蘇婉清的那一刻,就像是被燙到了一樣,下意識地想要躲閃。
滿地的檔案,翻倒的椅子,還有空氣中那股還沒散去的旖旎味道。
都在無聲地控訴著他的罪行。
“婉清……”
秦峰艱難地張開了嘴。
嗓子啞得像是吞了一把沙礫,每一個字都磨得生疼。
他想解釋。
想說自己喝斷片了,想說自己把她當成了蘇月,想說這一切都是個該死的誤會。
可話到了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這種解釋太蒼白,也太殘忍了。
那是對蘇婉清人格的踐踏。
千言萬語,最後只匯聚成了最無力、也最沉重的三個字。
“對不起。”
秦峰低下了頭,像是一個等待宣判的死刑犯。
“昨晚……我……”
“噓。”
蘇婉清忽然動了。
她赤著腳,踩在厚厚的地毯上,一步一步,走到了秦峰的面前。
她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抵在了秦峰的嘴唇上,堵住了他後面那些充滿悔恨和自責的話。
指尖微涼。
卻帶著一股讓秦峰心顫的溫柔。
“別說那三個字。”
蘇婉清看著他,眼眶裡再次湧上了一層水霧,但她強忍著,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秦峰,你不需要跟我道歉。”
秦峰愕然抬頭。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蘇婉清,滿眼的不解。
怎麼可能不需要道歉?
他這是亂倫!是禽獸行徑!是毀了她的清白!
“婉清,你打我吧,罵我吧。”
秦峰抓住了她的手,往自己臉上狠狠抽去。
“我是個混蛋!我不該喝酒,更不該把你……”
蘇婉清卻用力抽回了手。
她沒有打他。
反而伸出雙手,抓住了秦峰襯衫的領口。
那裡,因為秦峰剛才慌亂的穿衣動作,釦子扣錯了一顆,領子也是歪的,顯得格外狼狽。
蘇婉清低下頭,神情專注。
她修長的手指靈活地解開那顆扣錯的紐扣,撫平領口的褶皺,然後一顆一顆,重新幫他扣好。
動作輕柔,細緻。
就像是一個賢惠的妻子,在送丈夫出門上班前,做著最尋常不過的整理。
秦峰僵在原地,任由她擺弄。
鼻尖縈繞著她身上那股熟悉的馨香,混雜著他自己的氣息。
這種親暱,這種默契。
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心酸和愧疚。
“好了。”
蘇婉清幫他整理好最後一顆釦子,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要拍去他身上所有的塵埃和負重。
她抬起頭。
臉上,竟然露出了一絲笑容。
那是一個悽美到了極點,卻又包含了無限深情的笑容。
像是暴風雨後那一朵頑強綻放的小白花,帶著傷痕,卻依然向著陽光。
“秦峰,你看著我。”
蘇婉清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
秦峰被迫對上她的視線。
“昨晚,你喝醉了。”
蘇婉清緩緩說道,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
“但是,我沒有。”
秦峰的瞳孔猛地一縮。
“我比任何時候都清醒。”
蘇婉清看著他震驚的表情,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卻也更苦澀了一些。
“我知道你在喊誰的名字。”
“我知道你把我當成了誰。”
“我也知道,如果你清醒著,就算打死你,你也絕對不會碰我一根手指頭。”
她的聲音開始顫抖,眼淚終於控制不住,順著臉頰滑落。
“可是秦峰,你知道嗎?”
“當你抱著我哭,當你喊著‘別丟下我’的時候,我的心都要碎了。”
“我看著你那麼痛苦,那麼絕望。”
“我不想推開你。”
“我也不想讓你一個人在黑暗裡掙扎。”
蘇婉清伸出手,捧住了秦峰的臉。
她的掌心滾燙,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溫度都傳遞給他。
“我是自願的。”
“從我走進這個辦公室,從我抱住你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會發生甚麼。”
“甚至……”
她閉了閉眼,臉上閃過一抹羞恥,但很快就被坦然所取代。
“甚至是我,在縱容你,在配合你。”
“不!”
秦峰痛苦地閉上眼睛,搖頭。
“這不對!婉清,這對你不公平!我是把你當成了替身,這對你太殘忍了!”
“這世上哪有那麼多公平?”
蘇婉清打斷了他。
她踮起腳尖,額頭輕輕抵著秦峰的額頭。
兩人的呼吸交纏在一起。
“我愛了你十年。”
“從你帶著小靈在村裡打架開始,從你為了這個家沒日沒夜拼命開始。”
“這份愛,埋在心裡太久了,久到都要發黴了。”
“我不敢說,不能說,因為我是你岳母,我是你死去的妻子的姐姐。”
“我只能看著你,守著你,給你做飯,給你洗衣服,用這種方式偷偷地愛著你。”
淚水打溼了秦峰的臉頰。
那是蘇婉清的淚。
也是她這十年來,壓抑在心底最深處的委屈和深情。
“昨晚,哪怕只有那一夜。”
“哪怕你是把我當成了小月。”
“但我真真切切地擁有了你,感受到了你的體溫,你的心跳,你的瘋狂。”
“對於我來說,這就夠了。”
蘇婉清鬆開手,後退了一步。
她站在晨光裡,雖然穿著寬大的男士襯衫,雖然眼眶紅腫,但此刻的她,卻有一種從未有過的光彩。
那是一種卸下了所有偽裝,直面自己內心的坦蕩。
她看著秦峰,眼神裡沒有一絲一毫的後悔。
只有一種飛蛾撲火般的決絕。
“秦峰。”
“你沒有對不起我。”
“這一切,都是我自願的,是我心甘情願的。”
她擦乾臉上的淚水,那個笑容,在陽光下顯得無比聖潔,又無比淒涼。
“我不後悔。”
“哪怕只有這一夜。”
“哪怕以後我們要下地獄。”
“我也不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