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
清風大廈頂層的燈,亮了一整宿。
辦公桌上,那瓶價值不菲的路易十三,已經見了底。
空酒瓶倒在一旁,像是某種無聲的嘲弄。
秦峰癱坐在落地窗前的地毯上。
領帶被扯鬆了,襯衫釦子解開了兩顆,露出的胸膛隨著沉重的呼吸劇烈起伏。
他的眼神有些渙散。
看著窗外那片漆黑如墨的夜色,看著腳下這座依然燈火輝煌的城市。
那是他打下的江山。
也是即將淪為戰場的修羅地。
“不死……不休……”
秦峰舉起手中的酒杯,對著虛空碰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慘淡的笑。
“好一個不死不休。”
辛辣的液體滑入喉嚨,像是一把火,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他沒醉。
或者說,他強迫自己不能醉。
蘇家這頭龐然大物雖然已經是強弩之末,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蘇文山那個老狐狸既然放了狠話,接下來的報復,絕對是雷霆萬鈞。
他必須扛住。
為了身後的幾萬名員工。
為了蘇靈。
更為了那個……被家族拋棄了二十年的女人。
可是。
真的好累啊。
秦峰閉上眼睛,後腦勺重重地磕在玻璃幕牆上。
那種深入骨髓的疲憊感,在酒精的催化下,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
他也是人。
不是鐵打的機器。
這十年,他就像一根繃緊了的弦,時刻不敢鬆懈。
他怕一鬆手,那個家就散了。
“吱呀——”
就在這時。
辦公室那扇厚重的大門,被人輕輕推開了。
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傳來。
很輕。
很柔。
不像趙虎那幫大老爺們走路帶著風,也不像柳青月的高跟鞋那樣咄咄逼人。
那是一種讓人心安的節奏。
秦峰沒有睜眼。
他以為是幻覺。
直到,一股熟悉的、淡淡的馨香,鑽進了他的鼻子裡。
那是蘇婉清身上特有的味道。
混合著洗衣液的清香,還有一種歲月沉澱下來的溫婉氣息。
“怎麼喝這麼多?”
一個溫柔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帶著一絲責備,更多的,卻是掩飾不住的心疼。
秦峰費力地睜開眼皮。
視線有些模糊。
逆著光,他看到了一個身影正蹲在他面前。
她穿著一件居家的米色長裙,長髮隨意地挽在腦後,臉上未施粉黛,卻依舊美得讓人挪不開眼。
是蘇婉清。
她不放心他。
在家裡等到深夜,見他還沒回去,終究還是忍不住找來了。
看著滿地的菸頭和空酒瓶,蘇婉清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她沒說話。
只是默默地伸出手,拿走了秦峰手裡那個還要往嘴裡送的酒杯。
“別喝了。”
她的聲音有些更咽。
“傷身。”
秦峰看著她,眼神有些發直。
酒精麻痺了他的神經,卻放大了他的感官。
眼前的蘇婉清,看起來是那麼的溫柔,那麼的……熟悉。
“你來了……”
秦峰大著舌頭,傻笑了一下。
“我是不是……很沒用?”
“蘇家……那個老東西……看不起我……”
“他們……想把你搶走……”
蘇婉清的心,猛地一顫。
她聽得出來,這個男人是在害怕。
那個在商場上殺伐果斷、面對幾百億生意都面不改色的秦峰,那個敢指著蘇家家主鼻子罵的秦峰。
此刻。
卻像個無助的孩子一樣,在她面前露出了最脆弱的一面。
“沒用甚麼?”
蘇婉清強忍著眼淚,伸手撫摸著他滾燙的臉頰。
“你是這世上最有用的男人。”
“你是我的天。”
“只要你在,我就哪也不去。”
她用力地想要把秦峰扶起來。
“走,我們回家。”
“小靈還在家裡等你呢。這兒太涼了,睡在這兒會生病的。”
蘇婉清的力氣不大。
她吃力地架著秦峰的胳膊,試圖撐起他沉重的身體。
兩人的身體緊緊貼在一起。
秦峰能感覺到她身上傳來的溫度,那是他在這冰冷世界裡,唯一的依靠。
“回家……”
秦峰喃喃自語。
他的視線越來越模糊,腦海裡的畫面開始錯亂。
時空彷彿在這一刻發生了扭曲。
他好像回到了十年前。
回到了清水村那個漏雨的小屋。
那天他也喝醉了,是因為沒錢給蘇月買藥,覺得自己是個廢物。
也是這樣一個溫柔的女人,蹲在他身邊,一邊掉眼淚,一邊費力地把他往床上扶。
告訴他:沒事的,有我在。
那個女人,叫蘇月。
是他發誓要守護一輩子的妻子。
“小月……”
一種巨大的、被壓抑了十年的思念,藉著酒勁,如火山般爆發了。
秦峰的身體猛地一晃。
他沒有站起來。
反而伸出雙臂,一把將面前的女人,死死地抱進了懷裡。
抱得很緊。
像是要把她揉進自己的身體裡,再也不讓她離開。
“啊……”
蘇婉清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驚呼一聲,整個人跌坐在秦峰的腿上。
她剛想掙扎。
卻感覺到,一滴滾燙的液體,落在了她的脖頸裡。
那是秦峰的淚。
“別走……”
秦峰把頭埋在她的頸窩裡,聲音沙啞,顫抖,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絕望。
“別丟下我一個人……”
“我好累……”
“我真的好累……”
蘇婉清的身體僵住了。
她聽著這個男人脆弱的哭訴,感受著他那一刻不停的顫抖,心都要碎了。
她停止了掙扎。
緩緩伸出手,溫柔地抱住了他的頭,輕輕撫摸著他的頭髮。
“我不走。”
“秦峰,我不走。”
“我一直都在。”
然而。
下一秒。
秦峰卻並沒有像往常那樣喊她“婉清”,也沒有喊她“媽”。
他緩緩抬起頭。
那雙醉眼朦朧的眸子,死死地盯著蘇婉清的臉。
酒精模糊了歲月的痕跡。
眼前的蘇婉清,和記憶中那個年輕的、愛笑的女孩,慢慢重疊在了一起。
太像了。
真的太像了。
那一顰一笑,那眼角的溫柔,那身上的氣息。
簡直一模一樣。
秦峰的手,顫抖著撫上她的臉頰。
他的眼神裡,流露出的不再是對於長輩的敬重,也不再是對於合作伙伴的信任。
那是一種……
刻骨銘心的愛戀。
是一種失去了摯愛之後,失而復得的狂喜與痴迷。
“你回來了……”
秦峰笑了。
笑得像個得到了糖果的孩子,眼淚卻流得更兇了。
“我就知道……你捨不得我……”
“我就知道你會回來的……”
蘇婉清愣住了。
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秦峰,你看清楚,我是……”
她的話還沒說完。
就被秦峰的一個動作,硬生生地堵了回去。
秦峰湊近她。
兩人的呼吸交纏在一起。
他看著她的眼睛,那裡面倒映著他瘋狂而深情的影子。
他緩緩張開嘴。
用一種輕得不能再輕,卻又重得能壓垮整個世界的聲音。
帶著濃濃的思念。
帶著十年的痛苦。
對著眼前這個他最敬重的女人,輕輕地,喊了一聲:
“小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