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雙深邃、霸道,卻又藏著深深痛楚的眼眸注視下。
蘇靈那緊咬的牙關,終於鬆動了。
她看著秦峰,眼角的淚水還在無聲地滑落,但原本那一心求死的倔強,在秦峰這強硬的姿態面前,一點點瓦解。
她抗拒不了他。
從來都抗拒不了。
哪怕他拒絕了她的愛,哪怕他狠心推開了她,可只要他還在,只要他還願意管她,她就沒辦法真的去死。
蘇靈微微張開了嘴。
那口冰涼的小米粥,被送進了她的嘴裡。
沒有味道。
甚至有點澀。
但隨著吞嚥的動作,那股堵在喉嚨裡、要把人憋死的硬氣,終於散了。
“還有。”
秦峰的聲音依舊冷硬,手上的動作卻沒停。
他又舀了一勺,依然是那個煞有介事地吹氣動作,然後遞過去。
第二口。
第三口。
一碗粥,很快見了底。
接著是退燒藥。
秦峰把藥片塞進她嘴裡,端起水杯喂她喝下。
蘇靈乖順得像只受傷的小貓,全程沒有任何反抗,只是那雙眼睛,始終死死地粘在秦峰的臉上,一刻也不肯挪開。
彷彿只要一眨眼,眼前這個男人就會像泡沫一樣消失。
站在門口的蘇婉清,看到這一幕,整個人軟得差點癱在地上。
她捂著嘴,不敢發出聲音,眼淚卻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洶湧而出。
吃了。
終於肯吃了。
這就意味著,這條命,算是從鬼門關硬生生拽回來了。
“睡吧。”
秦峰放下空碗,替蘇靈掖好被角。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股讓人安定的魔力。
“藥效上來會發汗,睡一覺就好了。”
蘇靈看著他,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想要去抓他的衣袖。
但在半空中,又停住了。
她想起了他在宴會廳說的話,想起了他剛才的冷漠。
她怕被甩開。
秦峰看在眼裡,心裡像被針紮了一下。
他嘆了口氣,主動伸出手,握住了那隻懸在半空的小手,塞回了被子裡。
“我不走。”
他隔著被子,輕輕拍了拍。
“就在隔壁。”
得到了這句承諾,蘇靈一直緊繃的神經終於鬆懈下來。
藥效加上極度的虛弱,讓她很快就抵擋不住睏意。
眼皮越來越沉。
沒過幾分鐘,呼吸變得綿長而均勻,她終於睡著了。
秦峰坐在床邊,並沒有馬上離開。
他靜靜地看著那張逐漸恢復了一絲血色的睡顏,聽著那平穩的呼吸聲。
剛才那一瞬間的狠厲和霸道,此刻全都卸得乾乾淨淨。
剩下的,只有滿眼的疲憊和無奈。
他又一次心軟了。
在柳青月的公寓裡,他明明已經下定決心要斬斷這一切,明明已經想好了要開始新的生活。
可蘇婉清一個電話,他就把所有的原則都拋到了腦後。
蘇靈一個求死的眼神,他就把所有的底線都踩在了腳下。
這十年的親情,就像是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早就長進了他的肉裡,連著筋,帶著骨。
想要撕開,那就是鮮血淋漓,痛徹心扉。
他做不到。
哪怕這份感情已經變質,哪怕這個家已經變成了一個令人窒息的漩渦。
他也做不到眼睜睜看著她們去死。
這就是他的命。
秦峰站起身,只覺得兩腿有些發軟。
他輕手輕腳地走出房間,關上門。
走廊裡,蘇婉清還站在那裡。
她靠著牆,身體微微顫抖,看到秦峰出來,她想上前,卻又有些不敢。
那個曾經優雅從容的貴婦人,此刻看起來像個做錯了事等待懲罰的孩子,卑微,怯懦,小心翼翼。
秦峰看了她一眼。
眼神複雜。
沒有了剛才的暴怒,也沒有了往日的溫情。
只有一種深深的疏離。
“她睡了。”
秦峰說完這三個字,便不再看她,轉身朝樓下走去。
蘇婉清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發不出聲音,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個高大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
一樓客廳。
秦峰沒有開燈。
他坐在黑暗的沙發裡,點燃了一根菸。
猩紅的菸頭在夜色中明滅,映照著他那張冷峻而疲憊的臉。
他需要思考。
思考接下來該怎麼辦。
蘇靈這次雖然救回來了,但根源問題根本沒有解決。
她的愛,依然狂熱而偏執。
蘇婉清的妥協,也只是權宜之計。
這個家,就像是一座休眠的火山,隨時可能再次噴發。
而他,就是那個堵在火山口的人。
進退兩難。
不知過了多久。
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傳來。
蘇婉清走了下來。
她洗了臉,整理了頭髮,雖然眼睛還是很腫,但至少不像剛才那麼狼狽了。
她手裡端著一個托盤。
上面放著一杯熱氣騰騰的牛奶,還有一碗剛煮好的陽春麵。
那是秦峰最愛吃的,也是這麼多年來,她無論多晚都會為他準備的夜宵。
蘇婉清走到茶几旁,把托盤放下。
動作很輕,怕驚擾了這份難得的寧靜。
“吃點東西吧。”
她的聲音很小,帶著一絲討好,“你晚上肯定沒吃飯。”
秦峰看著那碗麵。
清湯,細面,上面臥著一個荷包蛋,撒著翠綠的蔥花。
曾幾何時,這就是他眼中家的味道,是他奮鬥了一天後最大的慰藉。
可現在。
看著這碗麵,他只覺得心裡堵得慌。
他沒有動筷子,只是深深吸了一口煙,然後把菸頭按滅在菸灰缸裡。
“婉清。”
秦峰抬起頭,目光透過黑暗,落在她的臉上。
“以後,別做這些了。”
蘇婉清的手猛地一抖。
“為甚麼?”
她慌亂地看著他,“是不是不好吃?還是你不餓?那我端走,明天早上……”
“不是面不好吃。”
秦峰打斷了她,語氣平靜,卻透著一種讓人心寒的決絕。
“是我不想吃了。”
“這十年來,我吃了你幾千碗麵。每一碗,我都覺得是幸福。”
“但今天這一碗,我吃不下。”
“因為它太沉了。”
秦峰指了指樓上,又指了指自己。
“這碗麵裡,有蘇靈的命,有你的尊嚴,還有我被綁架的人生。”
“我咽不下去。”
蘇婉清的臉色瞬間慘白。
她站在那裡,手足無措,眼淚又開始在眼眶裡打轉。
“對不起……”
她低下頭,像是個犯了彌天大錯的罪人。
“秦峰,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
“我不該逼你,也不該打擾你的新生活。”
“可是我真的怕……我怕失去小靈,也怕失去你。”
“我知道我現在說甚麼你都聽不進去,我也沒臉求你原諒。”
蘇婉清把那杯熱牛奶往秦峰面前推了推,手指顫抖。
“但這杯奶,你喝了吧。”
“助眠的。你太累了,需要好好睡一覺。”
說完,她不敢再看秦峰一眼,轉身匆匆上了樓。
背影倉皇,帶著一種逃離般的狼狽。
秦峰看著那個背影,又看了看面前那杯冒著熱氣的牛奶。
白色的熱氣嫋嫋升起,模糊了他的視線。
他端起杯子。
溫熱的觸感透過掌心傳來,像是某種無聲的挽留。
秦峰苦笑了一聲。
他仰起頭,將那杯牛奶一飲而盡。
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卻暖不了他那顆漸漸冷卻的心。
他放下空杯子,靠在沙發上,閉上了眼睛。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
秦峰啊秦峰。
你縱橫商場,殺伐果斷,自以為無堅不摧。
可到頭來。
或許,心軟,就是你這輩子最大的致命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