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在你的懷裡”
這句話,像是一記裹挾著千鈞之力的重錘,毫無花哨,結結實實地砸在了秦峰的心口上。
“咚”的一聲。
砸得他五臟六腑都在顫抖,砸得他剛剛築起的、名為“理智”和“新生活”的防線,瞬間粉碎成渣。
秦峰握著手機的手,指節泛白,青筋暴起。
那一刻,所有的旖旎,所有的曖昧,所有的關於未來的美好設想,全都被這充滿血腥味的一句話,沖刷得乾乾淨淨。
只剩下恐慌。
一種即將失去至親之人的、深入骨髓的恐慌。
他是個賭徒。
在商場上,他敢拿兩百億去賭一塊荒地,敢拿身家性命去博一個未來。
但他不敢拿蘇靈的命去賭。
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機率是真的,他也輸不起。
那是他看著長大的姑娘,是他曾發誓要護她一世周全的小丫頭。如果她真的因為他的決絕而走向毀滅,那他秦峰這輩子,就算擁有了全世界,也不過是個活在悔恨裡的行屍走肉。
秦峰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他猛地轉過身,不敢再看柳青月那雙彷彿能洞穿人心的眼睛。
對著電話,他幾乎是用吼出來的聲音,咆哮道:
“別讓她做傻事!”
“告訴她!我馬上回去!”
“讓她給我等著!敢少一根頭髮,我饒不了她!”
說完,他甚至來不及結束通話電話,就慌亂地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動作急促得像是一個正在逃亡的逃兵。
餐桌旁。
柳青月依舊靜靜地坐著。
她手裡的高腳杯還在輕輕搖晃,紅酒掛在杯壁上,像是一滴滴蜿蜒的淚。
她看著秦峰。
看著他那一瞬間的慌亂,看著他眼底重新燃起的、那種沉重得讓人窒息的責任感。
她笑了。
笑得有些苦澀,有些自嘲,卻又帶著一種早已預料到結局的釋然。
她知道,她輸了。
不是輸給了蘇靈的瘋狂,也不是輸給了蘇婉清的眼淚。
她是輸給了那個名為“家”的爛泥潭。
那個泥潭太深,太黏,早就把秦峰的雙腳死死拽住,讓他根本拔不出來。
哪怕那裡充滿了爭吵,充滿了算計,充滿了令人作嘔的倫理糾葛。
但對秦峰來說,那就是他的命。
“對不起。”
秦峰穿好外套,轉過身,看著坐在燈光下的柳青月,聲音沙啞,滿含愧疚。
“青月,我……”
“不用說了。”
柳青月放下了酒杯。
她站起身,攏了攏身上的真絲睡袍,赤著腳,一步步走到秦峰面前。
沒有憤怒。
沒有歇斯底里。
甚至沒有一句挽留。
她只是伸出手,動作溫柔而細緻地,幫秦峰整理了一下因為慌亂而翻折的衣領。
指尖劃過他的脖頸,帶著一絲微涼的溫度。
“快去吧。”
她的聲音很輕,很平穩。
“那邊是人命關天的大事,這邊不過是一頓沒吃完的飯。孰輕孰重,你分得清。”
秦峰看著她這副善解人意的模樣,心裡的愧疚反而更深了。
他張了張嘴,想要解釋,想要承諾些甚麼,卻發現任何語言在此刻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他是個混蛋。
徹頭徹尾的混蛋。
剛才還在跟人家談情說愛,暢想未來,轉頭就因為前任的一個電話,把人家一個人扔在這冷冰冰的公寓裡。
“青月,我欠你一次。”
秦峰低下頭,不敢看她的眼睛。
“等我處理完那邊的事,我……”
“噓。”
柳青月伸出食指,輕輕按在了他的嘴唇上,堵住了他後面的話。
她看著他,眼底閃爍著一種智慧而通透的光芒。
“秦峰,別輕易許諾。”
“尤其是當你還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做到的時候。”
她收回手,後退了一步,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
那是一個安全的、禮貌的,卻又讓人感到疏離的距離。
“去吧。”
柳青月雙手抱臂,倚在玄關的櫃子上,臉上恢復了那個叱吒風雲的女總裁的模樣。
“那個家需要你,那個瘋丫頭也需要你。”
“你去救火,去當你的大英雄。”
說到這,她頓了頓,嘴角的笑意變得有些意味深長。
“不過,秦峰。”
“你要記住一件事。”
她指了指這間寬敞而溫暖的公寓,也指了指自己。
“無論你在那邊受了多少委屈,無論你能不能解決那個爛攤子。”
“只要你累了,想逃了。”
“這裡,我的門,永遠為你開著。”
“我柳青月,哪怕輸了一次,也依然賭得起。”
這番話,大氣,從容,卻又深情到了骨子裡。
秦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像是要把這個女人的樣子,刻進心裡。
“謝謝。”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不再猶豫,轉身拉開大門,大步流星地衝了出去。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
柳青月臉上的笑容,終於垮了下來。
她靠在門上,看著空蕩蕩的房間,看著餐桌上那兩副還沒來得及收拾的碗筷,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真是個傻男人啊。”
電梯急速下行。
秦峰的心,也跟著一直往下墜。
他重新拿起手機,貼在耳邊。
電話一直沒掛。
聽筒裡,傳來一陣陣壓抑的、細碎的哭聲,還有那邊隱約傳來的、像是甚麼東西被砸碎的嘈雜聲響。
每一聲,都像是在催命。
“婉清。”
秦峰走出電梯,衝向停在路邊的勞斯萊斯,一邊拉開車門,一邊對著電話沉聲說道。
“我上車了。”
“二十分鐘。”
“告訴小靈,只要她乖乖把針打上,乖乖吃飯,二十分鐘後,我就出現在她面前。”
“如果我到了,她還在鬧……”
秦峰咬著牙,聲音裡透著一股狠勁。
“那我就真的不管了,這輩子都不管了!”
這是一句威脅。
也是一句定心丸。
電話那頭,蘇婉清似乎是捂著嘴,哭得更兇了。
那種哭聲裡,有著劫後餘生的慶幸,也有著失而復得的激動。
“好…好…”
蘇婉清哽咽著,語無倫次。
“我告訴她…我現在就告訴她…”
“秦峰…謝謝你…”
“謝謝你還願意回來…”
秦峰發動了車子,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
他沒有說話。
謝?
有甚麼好謝的。
這不過是他再一次向命運低頭,再一次被那個畸形的家庭綁架罷了。
他掛上檔,正準備切斷通話,專心開車。
就在這時。
電話那頭,蘇婉清似乎是怕他反悔,又或者是情緒到了極點,有些話不吐不快。
她突然又喊了一聲。
“秦峰!”
這一聲,悽婉,哀怨,卻又帶著一種卑微到了極點的依賴。
秦峰的手頓了一下。
“還有事?”
“沒…沒了…”
蘇婉清吸了吸鼻子,聲音很輕,卻順著電流,清晰無比地鑽進了秦峰的耳朵裡。
就像是一根無形的繩索,再次將他死死地勒緊。
“我就是想說”
“別再生我們的氣了好不好?”
“這個家真的不能沒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