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廳裡的空氣，彷彿在一瞬間凝固了。
曖昧的暖色調燈光下，秦峰的手還覆蓋在柳青月的手背上。那種細膩溫熱的觸感，就像是一劑讓人上癮的毒藥，誘惑著他徹底沉淪。
他看著柳青月。
柳青月也看著他。
她的眼裡閃爍著期待的光芒，紅唇微張，似乎正準備給出一個肯定的答案，或者，直接用一個吻來封緘這份契約。
那是通往新生活的門票。
只要跨過去，就是自由，就是輕鬆，就是他這十年來夢寐以求的解脫。
秦峰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張開嘴，那個“好”字已經在舌尖打轉，馬上就要脫口而出。
“嗡——嗡——”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
一陣刺耳的震動聲，毫無徵兆地炸響。
像是一把生鏽的鋸子，瞬間鋸斷了空氣中那根緊繃的曖昧琴絃。
放在餐桌另一側的手機，亮了。
螢幕上，三個黑色的宋體字，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像是一道催命的符咒。
“蘇婉清”。
秦峰的身體猛地一僵。
那種剛剛湧上心頭的衝動和勇氣，在這個名字出現的瞬間，像是被一盆冰水兜頭澆下，瞬間冷卻。
柳青月的目光也落在了那個螢幕上。
她眼裡的光芒暗了暗，但並沒有說話，也沒有阻止。
她只是靜靜地收回了自己的手，端起面前的高腳杯，輕輕抿了一口紅酒。
姿態優雅，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冷意。
她在等。
等秦峰的選擇。
這是一個分岔路口。
結束通話，或者關機，今晚他就是柳青月的人，從此海闊天空。
接通，他就又回到了那個泥潭，繼續做那個被道德和責任綁架的苦行僧。
秦峰盯著那個不斷跳動的名字。
手機在昂貴的大理石桌面上瘋狂震動，發出“噠噠噠”的撞擊聲，像是在敲擊著他的心臟。
接？
還是不接？
理智告訴他，別接。
這時候打電話來，除了哭訴，除了逼迫，還能有甚麼好事？
如果不接，明天早上再回過去，可以說是睡著了，可以說是沒聽見。
那樣，至少今晚，他是自由的。
秦峰的手伸了出去，懸在結束通話鍵的上方。
可是。
那一指頭，卻怎麼也按不下去。
他的腦海裡，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剛才離開別墅時，那個站在二樓窗簾後，絕望而又冷漠的身影。
還有蘇靈那張慘白如紙、高燒不退的臉。
萬一呢？
萬一出事了呢？
萬一蘇靈真的有個三長兩短
那他這輩子，還能安生嗎？
“操。”
秦峰低罵了一聲，聲音裡滿是無奈和對自己無能的痛恨。
他終究還是沒能狠下那個心。
那十年的養育之恩，那十年的相依為命，早就刻進了他的骨頭裡，根本剔不乾淨。
他縮回了按向結束通話鍵的手指，轉而滑向了綠色的接聽鍵。
“喂。”
秦峰拿起手機，貼在耳邊。
他的聲音很冷，很硬，帶著一種防禦性的疏離。
他在心裡築起了一道牆，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質問或者謾罵。
然而。
電話那頭，並沒有預想中的歇斯底里。
沒有怒吼，沒有指責。
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沉默。
那是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偶爾傳來的、極其壓抑的吸氣聲，證明電話那頭還有個活人。
秦峰的心裡“咯噔”一下。
這種沉默，比大吵大鬧更讓他感到不安。
“婉清？”
他試探性地叫了一聲，語氣不自覺地軟了下來。
“說話。出甚麼事了？”
還是沒人回答。
只能聽到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一個人正蜷縮在角落裡，極力壓抑著身體的顫抖。
過了好幾秒。
終於。
一個聲音傳了過來。
“秦峰……”
只有兩個字。
但那聲音，卻讓秦峰拿著手機的手，猛地顫抖了一下。
那聲音太碎了。
像是被重物碾壓過的玻璃碴子，帶著濃濃的鼻音和哭腔，沙啞得幾乎聽不出原本的音色。
那不是憤怒。
那是崩潰。
是一個女人在徹底絕望之後，發出的最後一聲求救。
秦峰築起的那道心理防線，在這兩個字面前，瞬間裂開了一道縫隙。
他轉過身，不敢去看柳青月的眼睛。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聲音發緊。
“我在。”
“你怎麼了？是不是小靈”
“秦峰……我對不起你……”
蘇婉清打斷了他。
她在電話那頭哭了起來。
不是那種嚎啕大哭，而是那種細碎的、斷斷續續的嗚咽，像是要把心裡的血都哭幹。
“我不該打你也不該逼你”
“我知道你累了你想走是應該的”
“可是……可是我真的沒辦法了”
秦峰聽著這些話，心裡像是有把刀在絞。
“別說了，婉清。我都明白。”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硬起心腸。
“你需要冷靜，小靈也需要冷靜。特護團隊應該已經到了吧？有醫生在，不會有事的。”
“不……不行的……”
蘇婉清的聲音突然變得急促起來，充滿了驚恐。
“醫生沒用護工也沒用”
“她瘋了秦峰，小靈她瘋了”
秦峰眉頭緊鎖：“甚麼意思？她又鬧了？”
“她不肯打針把輸液管都拔了”
蘇婉清哭著說，語無倫次。
“滿地都是血她把醫生都趕出去了，把門反鎖了”
“她不吃藥，也不肯吃飯，甚至連口水都不喝”
秦峰的手猛地攥緊了窗簾。
那個畫面，光是聽著描述，就讓他感到一陣窒息。
那個倔強的丫頭，這是在拿命跟他賭啊！
“那你勸勸她啊！”秦峰急了，“你是她媽，你說話她總該聽吧？”
“她不聽她誰的話都不聽”
蘇婉清絕望地哭喊著。
“她在裡面砸東西，她在尖叫她說我們都不要她了，說我們都嫌棄她”
“秦峰，她的燒還沒退啊！再這樣下去，她真的會死的！”
“求求你了你回來看看她吧…”
秦峰閉上眼睛，仰起頭，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回來。
這兩個字，像是一道緊箍咒。
他回頭看了一眼坐在餐桌旁的柳青月。
柳青月正看著他。
眼神平靜，卻透著一股洞悉一切的悲涼。
她似乎已經預料到了結局。
秦峰咬了咬牙，對著電話狠心說道：
“婉清，我現在回去也解決不了問題。”
“我說了，我們都需要冷靜。如果我現在回去，只會給她一種錯誤的希望，以後會更難斷。”
“你讓醫生想辦法，實在不行就強行注射鎮定劑。”
這是最理智的處理方式。
也是最冷酷的方式。
他必須這麼做。
為了斬斷這團亂麻，為了開始新的生活，他必須狠這一次。
電話那頭沉默了。
蘇婉清似乎沒想到他會這麼絕情。
過了許久。
聽筒裡傳來了蘇婉清最後的聲音。
那聲音很輕，很輕。
輕得像是一陣風，隨時都會消散。
卻帶著一種足以摧毀秦峰所有防線的力量。
“秦峰。”
“我知道你恨我們，我也知道你想重新開始。”
“我不該打擾你的。”
“可是”
蘇婉清頓了頓，隔著電話，秦峰似乎能看到她跪在地上，捂著胸口，痛不欲生的樣子。
她只說了一句話。
就這一句話，讓秦峰剛剛建立起來的所有理智、所有防線、所有對新生活的嚮往，瞬間崩塌成灰。
她說：
“秦峰，你回來吧…小靈她不肯吃藥，也不肯吃飯，她說她只想見你”
“她說，哪怕是死她也想死在你的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