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雲頂公寓位於幾十層的高空,這裡的風很大,帶著城市特有的喧囂與涼意。
秦峰站在寬敞的露臺上,雙手撐著冰冷的欄杆,腳下是整個江海市璀璨如河的燈火。
那萬家燈火裡,或許有無數個溫馨的故事。
可沒有一盞燈,是真正屬於他的。
他的背影被拉得很長,顯出一種從未有過的蕭索與孤寂。
蘇家的那一幕幕像是一場怎麼也醒不過來的噩夢,反覆在他腦海裡回放。
蘇靈絕望的眼神,蘇婉清崩潰的哭喊,還有那個彷彿隨時都會坍塌的家。
他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走鋼絲的小丑,手裡拿著名為“責任”的平衡木,在萬丈深淵上搖搖欲墜。
真的很累。
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疲憊,讓他連手指都不想動一下。
就在這時,一件帶著體溫的羊絨外套,輕輕披在了他的肩上。
隨之而來的,是一股淡淡的、好聞的沐浴露香氣。
秦峰沒有回頭。
他知道是柳青月。
柳青月沒有說話,也沒有像剛才那樣充滿誘惑地從後面抱住他。
她只是靜靜地走到他身邊,學著他的樣子,雙手撐著欄杆,眺望著遠處那片繁華的夜色。
風吹亂了她的髮絲,幾縷頭髮拂過秦峰的臉頰,癢癢的。
兩人就這樣並肩站著。
誰也沒有打破這份難得的沉默。
在這個喧囂的世界裡,這種無聲的陪伴,竟然比任何安慰的語言都更有力量。
它像是一杯溫熱的水,緩緩流進秦峰乾涸的心田,撫平著那些焦躁與不安。
不知道過了多久。
秦峰從口袋裡摸出一盒煙,剛想點上,卻又像是想起了甚麼,手頓在了半空。
“抽吧。”
柳青月轉過頭,看著他,嘴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
“這是我家,沒那麼多規矩。只要你能舒服點,把房子點了都行。”
秦峰苦笑一聲,把煙塞回了煙盒。
“算了,不想抽。”
他嘆了口氣,聲音有些低沉。
“青月,我是不是很失敗?”
“我在商場上贏了所有人,把那些曾經看不起我的人都踩在了腳下。可到了最後,我連自己的家都搞不定。”
“我把所有人都弄哭了,把所有關係都搞砸了。”
柳青月看著他,眼神裡沒有同情,只有一種深深的理解。
她伸出手,輕輕幫他理了理被風吹亂的衣領。
“秦峰,這不怪你。”
她的聲音很輕,卻很有穿透力。
“你不是神,你只是個人。”
“是人就會有七情六慾,就會有處理不好的爛攤子。你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緊了。”
秦峰搖了搖頭,目光黯淡。
“你不懂。那是我的責任。蘇月走的時候,把她們託付給我。我答應過要護她們一世周全。”
“可是現在,我卻成了那個傷害她們最深的人。”
“責任?”
柳青月冷笑了一聲,轉過身,背靠著欄杆,直視著秦峰的眼睛。
“秦峰,你這十年做得還不夠嗎?”
“你為了那個家,放棄了學業,放棄了尊嚴,在工地上搬磚,在街邊擺攤。”
“你為了給蘇靈最好的教育,為了給蘇婉清最好的生活,你在商場上拼命,跟人玩命。”
“你把她們從泥潭裡拉出來,送上了雲端。你給了她們幾輩子都花不完的錢,給了她們無人敢惹的地位。”
柳青月的聲音越來越嚴肅,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敲擊著秦峰的靈魂。
“你欠蘇月的,早就還清了。甚至,你還多了十倍、百倍!”
“可是她們呢?”
“她們把你當成了甚麼?當成了私有財產?當成了必須圍著她們轉的衛星?”
“蘇靈不懂事,那是她年輕。可蘇婉清呢?她是個成年人,是你的岳母!她怎麼能說出讓你去‘從了她女兒’這種混賬話?”
秦峰張了張嘴,想要辯解,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柳青月上前一步,逼近秦峰。
她的眼神銳利如刀,直接剖開了那個被秦峰美化了十年的“家”的真相。
“秦峰,你醒醒吧。”
“家,有時候是港灣,能讓你遮風擋雨。”
“但有時候,它也是枷鎖,是吸血的藤蔓。”
“它會打著‘愛’和‘親情’的旗號,一點一點榨乾你的血,束縛住你的手腳,讓你喘不過氣來,讓你哪裡也去不了。”
“你現在,就被這道枷鎖勒得快要窒息了。”
秦峰的身體猛地一震。
枷鎖。
這兩個字,太精準了。
精準得讓他感到一陣刺痛。
這十年來,他就像一頭不知疲倦的老黃牛,揹負著這個家艱難前行。
他不敢喊累,不敢停下,甚至不敢有自己的私生活。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個符號,一個只屬於蘇家的守護神。
可是,他秦峰,也是個有血有肉的男人啊。
他也會累,也會痛,也會渴望有人能在他疲憊的時候,給他一個擁抱,而不是無止境的索取和逼迫。
“我……”
秦峰的喉嚨有些發哽,眼眶微微泛紅。
那種被壓抑了太久的委屈,在柳青月這番話的觸動下,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隙。
柳青月看著他這副脆弱的模樣,眼底的心疼再也藏不住了。
她嘆了口氣,卸下了所有的強勢和鋒芒。
她走上前,伸出雙臂,主動抱住了這個高大卻疲憊的男人。
她的身體很軟,很暖。
像是一團溫柔的火,瞬間包裹住了秦峰冰冷的身軀。
“累了就歇歇吧。”
柳青月把臉貼在他的胸口,聽著他沉重的心跳聲,柔聲說道。
“別再硬撐了。”
“這個世界上,沒有誰離不開誰。那個家沒有你,天塌不下來。”
“但是你如果沒有了你自己,你就真的甚麼都沒了。”
秦峰僵硬的身體,在她的懷抱裡,一點一點地軟化下來。
他緩緩抬起手,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落在了柳青月的背上。
用力地,回抱住了她。
這一刻,他不想再當甚麼頂樑柱,也不想再當甚麼商業帝王。
他只想當一個普通的男人。
一個可以示弱,可以喊累,可以被人心疼的男人。
“青月……”
他的聲音有些顫抖,帶著一種劫後餘生般的依賴。
“我真的很累。”
“我知道。”
柳青月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像是哄孩子一樣。
她抬起頭,那雙美眸在夜色中閃爍著星辰般的光芒。
她看著秦峰,眼神堅定,溫柔,又帶著一種能包容一切的力量。
她伸出手,捧住秦峰的臉。
拇指輕輕摩挲著他有些扎手的胡茬。
“秦峰,你看著我。”
秦峰低下頭,撞進了那雙深邃的眼眸裡。
“你不用一個人扛著所有。”
柳青月踮起腳尖,湊近他的耳邊。
她的呼吸溫熱,帶著一股讓人安心的香氣,每一個字都像是誓言般鄭重。
“如果你累了,撐不住了。”
“記住,我的肩膀,永遠讓你依靠。”
“哪怕全世界都逼你,哪怕所有人都指責你。”
“我柳青月,永遠站在你身後。”
“你可以把這裡當成你的第二個家。一個沒有枷鎖,只有自由和溫暖的家。”
說完。
她拉著秦峰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那個動作,像是在交接某種信任,又像是在締結某種無聲的契約。
秦峰看著她。
看著這個為了幫他可以拿出幾百億身家,為了安慰他可以洗手作羹湯,為了讓他解脫願意揹負罵名的女人。
他的心,徹底亂了。
那道名為“責任”的堤壩,在這一刻,轟然坍塌。
洪水滔天。
將他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