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峰愣住了。
徹底愣住了。
他盯著那個只寫了一串數字、沒有任何備註的泛黃紙頁,又抬頭看了看面前眼眶通紅、神情卻無比決絕的蘇婉清,感覺腦子裡嗡嗡作響。
“買下整個江海市只是一句話的事?”
這種話,如果是從那個不可一世的柳青月嘴裡說出來,秦峰或許還會信個三五分。
畢竟風雲資本的體量擺在那裡。
可這話是從蘇婉清嘴裡說出來的。
從這個陪著他在清水村吃了十幾年苦、為了幾塊錢都要跟菜販子討價還價、甚至為了給他湊創業資金當掉了唯一嫁妝的女人嘴裡說出來的。
這就顯得太過荒誕。
甚至有些魔幻。
“婉清,你沒跟我開玩笑吧?”秦峰乾澀地嚥了口唾沫,指著那個號碼,“這可是010開頭的座機,京城那邊的你也知道,現在騙子挺多的。”
他試圖用一種輕鬆的語氣來緩解這沉重得讓人窒息的氣氛。
但蘇婉清沒有笑。
她的目光始終停留在那個號碼上,眼神飄忽,彷彿穿透了紙背,穿透了這二十多年的漫長時光,回到了那個風雪交加的夜晚。
“秦峰,你覺得我像是在開玩笑嗎?”
她抬起頭,那一瞬間,秦峰在她眼中看到了一種從未見過的光芒。
那不是溫柔,不是賢惠,而是一種與生俱來的、哪怕被歲月塵封了二十年依然無法磨滅的高貴與驕傲。
“我姓蘇。”
她輕聲說道,聲音縹緲得像是一陣煙。
“你就從來沒想過,為甚麼我一個村婦,會彈鋼琴?為甚麼我會懂那些大家族的禮儀?為甚麼我會有一對價值連城的龍鳳金手鐲?”
秦峰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是啊。
這一直是他心裡的一個謎團。
蘇婉清的氣質,太不尋常了。即便是在最落魄的時候,她身上那股子從容和優雅,也絕不是清水村那種窮鄉僻壤能養出來的。
以前他以為那是天生麗質,現在看來…
“你是說…”秦峰的聲音有些發顫,“京城…蘇家?”
華夏雖大,豪門雖多。
但在京城,能被稱為“蘇家”,且擁有“一句話買下江海”這種恐怖實力的,只有一個。
那個傳承了百年的、真正的龐然大物。
那個站在權力與財富金字塔頂端的——京城蘇氏!
蘇婉清閉上眼睛,兩行清淚順著臉頰滑落。
她點了點頭。
“是。就是那個蘇家。”
“二十三年前,我是蘇家的大小姐,蘇婉清。”
轟——!
儘管心裡有了猜測,但親耳聽到蘇婉清承認,秦峰還是感覺被一道驚雷劈中了天靈蓋。
自己的岳母,那個溫柔賢惠、做得一手好菜的女人,竟然是京城第一豪門的大小姐?!
這簡直比他重生還要玄幻!
“那你怎麼會”秦峰指了指周圍,又指了指那個舊皮箱,語無倫次,“怎麼會到清水村怎麼會嫁給…”
他想說“怎麼會嫁給蘇月她爸那個普通農民”,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蘇婉清慘然一笑,笑容裡滿是苦澀。
“因為愛啊。”
她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那張泛黃的紙頁,像是撫摸著自己那段回不去的青春。
“那時候我年輕,氣盛,覺得愛情大過天。他是蘇家的一個保鏢,身份低微,沒錢沒勢,但他對我好,是真的把命都豁出去的那種好。”
“家族聯姻,要把我嫁給另一個豪門的紈絝子弟。我不肯,我要嫁給他。”
“我爸……也就是蘇家現在的家主,蘇文山。他大發雷霆,說我不知廉恥,說我丟盡了蘇家的臉。”
說到這裡,蘇婉清的身體微微顫抖起來。
“那個晚上,雨下得特別大。我跪在蘇家的大門口,求他成全。他在書房裡,整整一夜沒出來。”
“第二天一早,管家傳話出來。”
“蘇文山說,如果我非要跟那個男人走,就滾出蘇家。從此以後,蘇家沒有蘇婉清這個人,死在外面也別回來。”
秦峰聽得心驚肉跳。
他能想象那個畫面。
一個從小錦衣玉食的大小姐,為了愛情,被剝奪了一切,趕出家門,流落到一個舉目無親的窮山溝裡。
從雲端跌落泥潭。
這二十年,她是怎麼熬過來的?
“所以,你就真的走了?”秦峰聲音低沉。
“走了。”
蘇婉清擦掉眼淚,眼神變得溫柔,“我脫下了蘇家給我的錦衣華服,摘下了所有的首飾,只帶走了我媽留給我的那對鐲子,和他私奔到了清水村。”
“我不後悔。”
“哪怕後來日子過得再苦,哪怕要下地幹活,哪怕要為了幾毛錢跟人吵架,我都沒後悔過。”
“因為那是我的選擇。”
秦峰看著眼前這個女人,心中湧起一股無法言喻的敬佩和心疼。
他走過去,蹲在她面前,緊緊握住她冰涼的手。
“婉清,你受苦了。”
“都過去了。”蘇婉清搖了搖頭,反手握住他,“如果不是實在沒辦法,如果不是因為你……這個秘密,我會帶進棺材裡。”
她深吸一口氣,指著那個號碼,聲音變得顫抖。
“我走的那天,全家上下,沒人敢來送我。”
“只有福伯。”
“他是看著我長大的老管家,疼我像疼親生女兒一樣。”
“他偷偷追出來,塞給我這個筆記本,還有幾百塊錢路費。”
蘇婉清的眼淚再次決堤。
“他對我說:‘大小姐,你在外面要是實在活不下去了,要是遇到了邁不過去的坎兒就打這個電話。這是老爺書房的私人專線,除了老爺自己,沒人接。’”
“他說:‘父女哪有隔夜仇,血濃於水啊。’”
秦峰看著那個孤零零的號碼,感覺它重若千鈞。
這是蘇婉清最後的尊嚴,也是她最後的退路。
她守了二十年。
無論是丈夫去世時的絕望,還是被村裡惡霸欺負時的無助,她都沒有動用過這個號碼。
她寧願咬碎了牙往肚子裡咽,也不願意向那個拋棄她的家族低頭。
可今天。
為了他秦峰。
為了保住他的心血,為了不讓他去出賣尊嚴。
她親手撕開了自己癒合了二十年的傷疤,把這最後的退路,捧到了他的面前。
“秦峰。”
蘇婉清看著他,目光哀求而堅定。
“打吧。”
“只要你打這個電話,告訴他你是誰,告訴他你需要甚麼。”
“只要我還活著,只要我還姓蘇他就不會不管。”
“算媽求你了,別硬撐了,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