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絕了柳青月,拒絕了那三百億的救命稻草。
秦峰走出風雲資本大廈的時候,外面的天已經徹底黑透了。
夜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生疼。
他站在路邊,點了一根菸,深吸了一口,卻被嗆得劇烈咳嗽起來。咳得眼淚都快出來了,腰都直不起來。
贏了嗎?
也許吧。他守住了自己的底線,守住了作為一個男人的尊嚴,沒讓自己變成一個為了錢出賣感情的軟骨頭。
可輸了嗎?
輸得很徹底。
沒了這筆錢,明天太陽昇起的時候,就是清風集團崩盤的倒計時。工地停工,銀行起訴,員工失業,那些跟著他打江山的兄弟們,那兩個把一切都託付給他的女人……
全都要跟著他一起,萬劫不復。
秦峰把菸頭扔在地上,狠狠碾滅。
他開著車,漫無目的地在江海市的街頭遊蕩了很久,直到深夜,才像個孤魂野鬼一樣,把車停在了自家別墅的樓下。
車熄了火。
他在車裡坐了整整半個小時。
看著二樓那盞始終為他留著的暖黃色燈光,他第一次,感到了害怕。
他不敢下車。
不敢推開那扇門。
更不敢去面對蘇婉清那雙總是充滿了信任和溫柔的眼睛。
怎麼說?
說“對不起,我為了不當別人的男朋友,把咱們全家的未來都給砸了”?
秦峰苦笑一聲,狠狠搓了搓僵硬的臉,推門下車。
無論如何,這一刀,總是要挨的。
推開家門,客廳裡靜悄悄的。
蘇靈已經睡了,只有蘇婉清還坐在沙發上,腿上蓋著一條薄毯,手裡拿著一本書,卻半天沒有翻過一頁。
聽到開門聲,她立刻放下書,站了起來。
“回來了?”
她的聲音很輕,怕吵醒樓上的蘇靈,卻帶著一股讓人心安的溫度。
“嗯。”
秦峰換了鞋,儘量讓自己看起來沒那麼狼狽。
蘇婉清走到他面前,藉著燈光,看清了他臉上的神色。
那是一種極度的疲憊,眼底佈滿了紅血絲,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樑骨,透著一股深深的、無法掩飾的頹敗和絕望。
她甚麼都沒問。
沒有問“錢借到了嗎”,沒有問“公司怎麼樣了”,甚至沒有問“為甚麼這麼晚才回來”。
她只是伸出手,輕輕幫他理了理有些凌亂的衣領,然後轉身走向廚房。
“鍋裡給你留了湯,我去熱一下。喝完早點睡,天塌下來,還有明天呢。”
看著她忙碌的背影,秦峰的鼻頭猛地一酸。
他再也繃不住了。
他幾步走過去,從背後一把抱住了蘇婉清。抱得很緊,很緊,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
“婉清對不起。”
他的聲音沙啞,埋在她的頸窩裡,滾燙的淚水浸溼了她的衣領。
“我沒用我可能真的守不住了。”
蘇婉清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
她關掉煤氣灶,轉過身,反手抱住了這個比自己高大,此刻卻脆弱得像個孩子的男人。
她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像哄蘇靈小時候睡覺那樣,一下,又一下。
“我知道。”
她柔聲說,“我知道你盡力了。我不怪你,誰都不怪你。”
“可是……”秦峰抬起頭,滿眼通紅,“沒錢了。真的沒錢了。明天或許連明天都撐不過去。”
蘇婉清看著他痛苦的樣子,眼神中閃過一絲心疼,隨後,又慢慢變成了一種決然。
她鬆開秦峰,幫他擦掉眼角的淚痕。
“秦峰,你先坐一會兒。等我一下。”
說完,她轉身上樓,腳步有些匆忙,又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沉重。
秦峰跌坐在沙發上,雙手捂著臉,腦子裡一片漿糊。
他不明白蘇婉清要幹甚麼。
也沒心思去想。
幾分鐘後,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蘇婉清下來了。
她的手裡,並沒有拿著甚麼值錢的首飾,也沒有拿著甚麼銀行卡。
她手裡,拎著一個箱子。
一個看起來非常有年代感的、邊角都已經磨損起皮的舊皮箱。
秦峰愣了一下。
他認得這個箱子。
那是當年他們離開清水村,來江海市闖蕩時,蘇婉清帶的唯一一件大件行李。
後來搬進了大別墅,有了衣帽間,有了各種名牌包,這個破舊的皮箱就被她塞到了櫃子的最深處,再也沒拿出來過。
秦峰一直以為,這只是她留個念想。
“婉清,你這是”
蘇婉清沒有說話。
她把皮箱放在茶几上,動作輕柔地開啟了鎖釦。
“咔噠”一聲輕響。
箱蓋掀開。
裡面並沒有甚麼金銀財寶,只有幾件舊衣服,一些蘇靈小時候的玩具,還有幾本發黃的相簿。
蘇婉清伸手,在箱子的最底層摸索了一陣。
然後,她拿出了一個本子。
一個巴掌大小的、封皮已經有些脫落的、泛黃的黑色筆記本。
她拿著那個本子,手在微微顫抖。
彷彿那不是一個幾塊錢的本子,而是一座沉重的大山,一段她塵封了二十多年,不願意去觸碰的往事。
秦峰看著她,呼吸也不自覺地屏住了。
蘇婉清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她坐到秦峰身邊,翻開了那個筆記本。
紙張已經很脆了,稍微用力就會碎掉。
前面幾頁,記著一些瑣碎的賬目,字跡娟秀,卻透著一股年代感。
她沒有停留,一直翻,一直翻。
翻到了最後一頁。
那一頁上,空空蕩蕩,只有一個號碼。
是用鋼筆寫的,墨跡已經有些淡了,但依然能看清楚,那是一串座機號碼。
前面的區號,是010。
京城。
沒有任何署名,沒有任何備註。
只有一個孤零零的號碼,靜靜地躺在泛黃的紙頁上,透著一股神秘而威嚴的氣息。
蘇婉清的手指,輕輕撫過那串號碼,眼神變得無比複雜。
有懷念,有怨恨,有恐懼,也有釋然。
“秦峰。”
她抬起頭,看著秦峰,聲音很輕,卻字字千鈞。
“這個電話,我藏了二十多年。”
“我發過誓,這輩子,就算餓死,就算去討飯,我也絕不會去撥打它,絕不會去求那個人。”
秦峰的心猛地一跳。
他隱約猜到了甚麼,卻又不敢相信。
“婉清,這是誰?”
蘇婉清沒有直接回答。
她的眼眶紅了,淚水在打轉,但她強忍著沒讓它掉下來。
她把筆記本推到秦峰面前,指著那個號碼,手指在劇烈地顫抖。
“別問了。”
“秦峰,打這個電話吧。”
“現在就打。”
秦峰看著那個號碼,喉嚨發乾:“打了能有用嗎?”
蘇婉清慘然一笑,笑容裡帶著一種秦峰從未見過的、來自豪門的傲氣和悲涼。
“告訴他,你是蘇婉清的女婿。”
“告訴他,你需要幫助。”
“只要這個電話打通別說三百億,就是把整個江海市買下來,對他來說,也只是一句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