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嗚…騙子…大騙子…”
蘇靈的哭聲,像是一把生鏽的鋸子,在深夜寂靜的客廳裡,來回拉扯著每一個人的神經。她不再捶打秦峰,而是縮回了牆角,雙手抱著膝蓋,把自己蜷縮成小小的一團。像是一隻被全世界拋棄的流浪貓,渾身散發著拒絕靠近的冷意。
“咔噠。”
那扇緊閉的房門,終究還是開了。
蘇婉清走了出來。
她沒有穿鞋,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身上的睡裙有些皺了,頭髮也亂糟糟的,那雙往日裡總是含笑的眼睛,此刻腫得像兩個核桃,裡面佈滿了紅血絲。
她看起來像是一瞬間老了十歲。
“媽…”
秦峰張了張嘴,想要解釋,喉嚨裡卻像是塞了一團棉花,堵得發慌。
蘇婉清沒有看他。
甚至連餘光都沒有掃過那個讓她心碎的男人。
她徑直走到牆角,慢慢地蹲下身子,伸出雙臂,將還在抽泣的蘇靈,用力地、緊緊地摟進了懷裡。
“不哭。”
她的聲音沙啞,粗糙,帶著一種壓抑到了極致的顫抖。
“小靈乖,不哭。”
“我們不求人。”
“沒有誰,我們都能活。”
這話是對蘇靈說的,卻更像是對秦峰說的。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秦峰的臉上。
秦峰站在原地,手腳冰涼。
他看著眼前這對抱頭痛哭的母女。
那是他發誓要用命去守護的人啊。
那是他拼了命賺錢、拼了命往上爬的全部動力啊。
可是現在。
那個他引以為傲的“家”,那個他在外面無論受了多大委屈只要一想起來就會覺得溫暖的“港灣”,正在因為他的搖擺不定,因為他那一瞬間的貪念,而分崩離析。
信任這種東西,就像是一張紙。
一旦皺了,就算你把它撫得再平,也永遠回不到原來的樣子。
那個口紅印,那個深夜的晚歸,那個充滿香水味的擁抱。
已經像釘子一樣,死死地釘進了蘇婉清和蘇靈的心裡。
“秦峰。”
蘇婉清終於抬起了頭。
她一邊輕拍著蘇靈的後背,一邊看著秦峰。眼神裡沒有了之前的幽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心驚肉跳的死寂。
“你走吧。”
她淡淡地說道。
“今晚,你別住這兒了。”
“你想去哪就去哪,想找誰就找誰。那是你的自由,我們管不著,也不想管了。”
“媽!你這是幹甚麼?!”
秦峰急了,一步跨過去,想要去拉她的手。
“這是我家!我不走!”
“家?”
蘇婉清悽然一笑,眼淚順著眼角滑落。
“你心裡,還有這個家嗎?”
“如果你真的在乎這個家,你會帶著一身別的女人的味道回來?你會讓小靈哭成這樣?”
“秦峰,人不能太貪心。”
“你既然嚮往外面的花花世界,既然覺得那個柳總能給你更好的前程,那你就去啊!”
“我們不攔著你飛黃騰達。”
“但你不能一邊享受著別人的曖昧,一邊還要回來讓我們給你守著這盞燈!”
“這對我們不公平。”
蘇婉清的話,字字誅心。
秦峰感覺自己的胸口像是被大錘狠狠砸中,痛得無法呼吸。
他看著蘇婉清那張絕望的臉,看著蘇靈那充滿恨意的眼神。
他終於明白,自己犯了一個多大的錯誤。
他以為只要身體不出軌,只要守住最後的底線,就是對得起她們。
但他錯了。
感情的世界裡,容不得半點沙子。
柳青月的出現,就像是一顆定時炸彈,被他親手埋進了這個家裡。
如果不拆除它。
如果不徹底斬斷那根引線。
這個家,遲早會被炸得粉身碎骨。
“呼…”
秦峰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閉上了眼睛。
腦海裡,兩張面孔交替出現。
一張是柳青月,高貴,美豔,帶著能讓他少奮鬥二十年的資源和權勢。
一張是蘇婉清,溫婉,隱忍,帶著人間煙火氣和那個名為“家”的承諾。
一邊是光鮮亮麗的捷徑。
一邊是充滿泥濘的責任。
選誰?
這根本就不是一個選擇題。
對於秦峰來說,這甚至不需要思考。
因為從他跪在蘇月靈位前的那一刻起,從他揹著蘇婉清衝出火海的那一刻起,他的命,就已經不屬於他自己了。
秦峰猛地睜開眼。
那雙深邃的眸子裡,所有的猶豫、掙扎、愧疚,統統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斬斷一切退路的決絕。
他沒有再辯解,也沒有再試圖去拉蘇婉清的手。
他只是站直了身體,當著母女倆的面,從兜裡掏出了那張黑色的、燙金的名片。
那是柳青月的私人名片。
是通往江海市上流社會的入場券。
蘇婉清和蘇靈都愣住了,停止了哭泣,呆呆地看著他的動作。
“滋啦——”
秦峰面無表情,手指用力。
那張象徵著財富和地位的名片,被他毫不猶豫地,撕成了兩半。
然後是四半。
八半。
直到變成一堆無法拼湊的碎紙屑。
他手一鬆。
紙屑紛紛揚揚地灑落,像是一場黑色的雪,落進了旁邊的垃圾桶裡。
“媽,小靈。”
秦峰看著她們,聲音低沉,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知道,我現在說甚麼你們都不信。”
“但我會做給你們看。”
“從今天起,除了生意,我不會再見柳青月一次。”
“如果我再讓她傷你們的心,我秦峰,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說完,他沒有等她們回應。
轉身,大步走進了衛生間。
片刻後,裡面傳來了水流的聲音,那是他在發瘋一樣地搓洗著自己的臉,搓洗著那個並不存在的、卻壓得他喘不過氣來的口紅印。
客廳裡。
蘇婉清看著垃圾桶裡的碎紙片,又聽著衛生間裡傳來的水聲。
她緊繃的身體,終於軟了下來。
她緊緊抱著懷裡的蘇靈,眼淚再次湧出。
但這一次。
不再是絕望。
而是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