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裡的空氣變了。
變得粘稠,沉重,讓人喘不過氣來。
以前的家裡總是充滿了煙火氣。廚房裡有切菜的篤篤聲,客廳裡有電視的新聞聲,還有秦峰和蘇婉清偶爾低語的笑聲。那種聲音是活的,是有溫度的。
可這兩天,家裡死一樣的寂靜。
就像是一座冰窖。
秦峰迴來的時間越來越晚,每次回來都是一身的疲憊和煙味。他不再像以前那樣進門就喊“小靈”,也不再往廚房裡鑽。他總是沉默地換鞋,沉默地洗澡,然後把自己關進那個狹小的次臥裡。
蘇婉清也變了。
她變得比以前更忙碌,手裡永遠有幹不完的活。擦桌子,拖地,洗衣服。她似乎在用這種機械的勞動來麻痺自己。她的眼睛總是紅腫的,像是剛哭過,又像是熬了夜。面對蘇靈的詢問,她總是強顏歡笑,說“沒事,媽就是眼睛進沙子了”。
蘇靈不信。
她才十二歲,但她不是傻子。她是從苦難里長大的孩子,對這種家庭氛圍的變化有著近乎本能的直覺。
這不像是吵架。
吵架總會有聲音,哪怕是摔盤子砸碗也是一種交流。
這是一種比吵架更可怕的東西。
冷戰。
或者是…
告別前的沉默。
週五的傍晚。
蘇靈放學回家,並沒有像往常一樣回房間寫作業。
她把書包扔在沙發上,徑直走進了廚房。
蘇婉清正在切菜。刀工有些亂,切出來的土豆絲粗細不一,這在以前是絕對不會發生的。她切得很專注,甚至沒有聽到蘇靈進來的腳步聲。
“媽。”
蘇靈突然開口。
蘇婉清手一抖,菜刀差點切到手指。她慌亂地回過頭,臉上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容。
“小靈回來了?餓了吧?飯馬上就好。”
“我不餓。”
蘇靈沒有動。她站在廚房門口,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死死地盯著母親的臉。眼神銳利得像是一把小刀子,試圖剝開蘇婉清臉上的偽裝。
“你和哥哥,到底怎麼了?”
“沒怎麼啊。”蘇婉清轉過身繼續切菜,背影有些僵硬,“大人的事小孩別管。”
“是不是因為那個女人?”
蘇靈的聲音陡然拔高。
噹啷。
蘇婉清手裡的菜刀掉在了案板上。
她沒有回頭,肩膀卻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
蘇靈知道,自己猜對了。
那天在店裡,她親眼看到那個開法拉利的女人有多囂張。她也看到了母親眼裡的黯淡和自卑。
“她叫甚麼名字?”蘇靈追問道,語氣裡帶著一股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狠勁。
“小靈,你別問了蘇婉清的聲音帶上了哭腔。
“告訴我!”
蘇靈衝過去,一把抱住母親的腰。她感覺到了母親身體的冰冷,也聞到了母親身上那股好聞的、卻透著悲傷的皂角味。
“媽,你別怕。有我在,誰也不能欺負你。你告訴我那個壞女人叫甚麼!”
蘇婉清轉過身,看著女兒那張稚嫩卻倔強的臉。她心裡的防線徹底崩塌了。她蹲下身,抱著蘇靈,眼淚止不住地流。
“柳…柳青月。”
她哽咽著說出了這個名字。
“她是風雲資本的老闆…她有錢,有勢…她能給你哥更好的未來…媽攔不住,媽也沒有資格攔…”
柳青月。
蘇靈在心裡狠狠地咀嚼著這個名字。
原來是她。
那個高高在上,像女王一樣俯視著她們的女人。
蘇靈鬆開了手。
她沒有哭。她的眼神裡燃燒著一團火。
那是憤怒,是嫉妒,更是一種領地被侵犯後的瘋狂。
“我不管她是誰。”
蘇靈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道。
“哥哥是我的。是我們家的。誰也別想搶走。”
晚上九點。
樓道里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
沉重,遲緩。
那是秦峰。
他今天沒有去店裡,而是去了一趟城西的工地。他在那裡坐了一下午,看著還沒建好的地基發呆。他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家裡的兩個女人,也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這團亂麻一樣的關係。
逃避雖然可恥,但有時候確實有用。
可惜,逃得過初一,逃不過十五。
咔噠。
門鎖轉動。
秦峰推開門,屋裡沒有開燈,一片漆黑。
他愣了一下。
往常這個時候,蘇婉清一定會留著一盞暖黃色的落地燈。那是專門為他留的,是這個家裡最溫暖的訊號。
但今天,沒有。
只有窗外透進來的清冷月光,灑在客廳的地板上,泛著慘白的光。
“媽?小靈?”
秦峰試探性地喊了一聲。
沒人回應。
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湧上心頭。他伸手去摸牆上的開關。
就在這時。
一道黑影,毫無徵兆地從黑暗中衝了出來!
速度快得驚人,帶著一股決絕的氣勢!
秦峰還沒反應過來,就感覺腰上一緊。
兩條細細的手臂,像鐵鉗一樣死死地箍住了他的腰。緊接著,一個小小的腦袋狠狠地撞進了他的懷裡。
“砰!”
秦峰被撞得後退了兩步,背靠在了門框上。
是蘇靈。
“小靈?你怎麼不開燈?嚇哥一跳。”
秦峰鬆了口氣,下意識地想要伸手去摸她的頭。
“別碰我!”
蘇靈猛地甩頭,躲開了他的手。
她的聲音尖銳,顫抖,帶著濃濃的哭腔和歇斯底里的憤怒。
“你身上有那個女人的味道!髒死了!”
秦峰的手僵在半空。
他低頭,藉著月光,看清了懷裡的小女孩。
蘇靈仰著頭,那張平時總是掛著甜甜笑容的小臉,此刻佈滿了淚水。眼睛紅腫,眼神裡充滿了恨意和委屈。她就像是一頭被激怒的小獅子,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隨時準備咬人。
“小靈,你聽哥解釋……”
“我不聽!我不聽!”
蘇靈瘋了一樣地搖頭,雙手握成拳頭,雨點般地砸在秦峰的胸口。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從那天那個妖精來店裡我就知道!她想搶走你!她想把我們的家拆散!”
“秦峰!你這個大騙子!”
她不再叫哥哥,而是直呼其名。
每一拳都用盡了全力,砸得秦峰胸口生疼。
但比起身體上的痛,心裡的痛更讓他窒息。
“你是不是被那個狐狸精迷住了?啊?是不是因為她有錢?是不是因為她開跑車?”
蘇靈一邊哭一邊喊,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媽跟我說了,她叫柳青月!她是大老闆!”
“可我們有甚麼?我們只有你啊!”
“我們為了跟你來這個破城市,把老家的房子都賣了!媽為了給你開店,連外婆留下的鐲子都當了!”
“我們把命都交給你了,你怎麼能這樣對我們?!”
秦峰任由她打著,罵著。
他沒有躲,也沒有反駁。
因為他知道,蘇靈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事實。雖然他沒有出軌,但他確實動搖過,確實讓那個女人介入了他們的生活。
這是他的罪。
“小靈,對不起……”
秦峰的聲音沙啞,充滿了愧疚。
“對不起有甚麼用?!”
蘇靈猛地推開他,後退一步,背靠著冰冷的牆壁。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淚水模糊了視線。
“秦峰,你看著我的眼睛。”
她指著自己的眼睛,那裡面是無盡的絕望和恐慌。
“你是不是不要我和媽媽了?”
“你是不是嫌棄我們是累贅,想跟那個女人去過好日子了?”
“不是!”秦峰大聲否認,“我從來沒這麼想過!你們是我的家人,是我這輩子最重要的人!”
“那你為甚麼要去她家?為甚麼要讓她送你回來?為甚麼你的衣服上有她的口紅印?”
蘇靈的問題像連珠炮一樣轟過來,每一個都精準地打在秦峰的死穴上。
秦峰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無言以對。
解釋?
怎麼解釋?
告訴一個青春期的小女孩,那是逢場作戲?那是成年人世界的無奈?
她聽不懂,也不想聽。
“你說過要永遠守護我們的。”
蘇靈看著他,眼神裡的光一點點熄滅。
她緩緩蹲下身子,抱著膝蓋,把頭埋進臂彎裡,發出一聲壓抑到了極點的嗚咽。
“哥哥,你說話不算話…”
“你是個大騙子…”
“我討厭你…我恨你…”
那哭聲,像是一把生鏽的鋸子,在秦峰的心上來回拉扯。
此時此刻。
隔壁那扇緊閉的房門裡。
蘇婉清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上。她捂著嘴,不敢發出一點聲音,眼淚卻早已決堤。
女兒的每一句質問,都像是她在問。
女兒的每一聲哭喊,都像是她在哭。
這個家。
真的要散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