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裡很安靜。
只有兩人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
秦峰的話已經說完。
他像個等待判決的囚徒,死死地盯著蘇婉清的臉。他把最不堪、最真實、也最軟弱的一面,剖開來,血淋淋地擺在了她面前。
是殺是剮,全憑她一句話。
蘇婉清沒有馬上開口。
她那隻被秦峰握住的手,輕輕顫抖了一下。
然後,她緩緩地,一點一點地,將手抽了回來。
掌心裡的溫度瞬間消失。
秦峰的心猛地一沉,像是墜入了無底的深淵。
“媽……”
“別說了。”
蘇婉清抬起頭。
她的眼淚已經止住了,臉上甚至帶上了一絲淡淡的笑意。
那笑容很輕,很淺,卻透著一股讓人心碎的通透。
“我相信你。”
她看著秦峰,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你是個誠實的孩子。你從來不會騙我,以前不會,現在也不會。”
“既然你說沒做,那就是沒做。”
秦峰愣住了。
這反應太冷靜了。冷靜得讓他感到害怕。
他寧願她打他一巴掌,或者指著他的鼻子大罵他是負心漢。
“秦峰,其實你想過沒有。”
蘇婉清整理了一下微亂的鬢角,目光越過秦峰的肩膀,落在了虛空中的某一點。
“柳小姐,真的很優秀。”
“她年輕,漂亮,有錢,有能力。她是站在雲端的人,是天之驕女。”
“而你,也是人中龍鳳。你們站在一起,真的很般配。”
秦峰急了:“媽,你胡說甚麼!我剛才不是說了嗎,我選的是……”
“我知道你選的是甚麼。”
蘇婉清打斷了他,語氣依舊溫柔,卻像是一把軟刀子,一下一下地割著秦峰的肉。
“你選了責任。”
“你選了道義。”
“你選了……對小月的承諾。”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因為常年操勞而不再細膩的手,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可我呢?”
“我算甚麼?”
“我只是一個死了丈夫、又死了女兒的寡婦。”
“我比你大十八歲。我的青春早就埋在了清水村的黃土裡。我現在除了會做飯、會算賬,還能給你甚麼?”
“只會給你添麻煩,只會成為你的累贅。”
“蘇婉清!”
秦峰猛地站起身,雙手抓住她的肩膀,眼眶通紅。
“我不許你這麼說自己!在我心裡,你比誰都重要!比柳青月重要一萬倍!”
“那是你心善。”
蘇婉清並沒有掙扎,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眼神悲涼。
“你是個重情重義的好男人。你捨不得丟下我們,就像你當初捨不得丟下那隻斷了腿的小狗一樣。”
“但是秦峰,感動不是感情。”
“同情也不是愛情。”
她伸出手,輕輕推開了秦峰抓著她肩膀的手。
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可抗拒的疏離。
“柳小姐喜歡你,那是你的福氣。也是一個正常男人該有的追求。”
“我沒有資格攔著你。”
“更沒有立場去管你。”
“資格”和“立場”這兩個詞,被她咬得格外重。
就像是兩座大山,轟然落下,橫亙在兩人之間。
她是岳母。
他是女婿。
這就是她的立場,這就是她的資格。
除此之外,她甚麼都不是。
秦峰感覺自己的喉嚨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憋悶得快要炸開。
他想反駁,想大吼,想告訴她這根本不是同情。
可看著蘇婉清那雙充滿了自卑和認命的眼睛,他所有的語言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怎麼解釋?
告訴她,我對你不僅僅是責任,還有慾望?
告訴她,我也想把你當成女人來愛,而不是供在神壇上的長輩?
他不敢。
在那層名為倫理的窗戶紙還沒捅破之前,任何越界的表白,都可能變成對她的褻瀆。
“好了,很晚了。”
蘇婉清站起身,攏了攏身上的針織衫。
“你也累了一天了,早點回去睡吧。”
“明天店裡還忙呢。”
她下了逐客令。
語氣客氣得像是在對一個陌生人說話。
秦峰站在原地,拳頭捏得咔咔作響。
他看著眼前這個女人,明明近在咫尺,卻彷彿隔著千山萬水。
那一瞬間,他甚至有點恨。
恨那個該死的身份,恨那個該死的世俗。
“媽……”
他還想再努力一次。
“出去。”
蘇婉清轉過身,背對著他。
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顫抖,那是她在極力壓抑著即將崩潰的情緒。
“我想一個人靜靜。”
秦峰張了張嘴,最終還是頹然地垂下了手。
“好。那你早點休息。”
他轉過身,邁著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房間。
走到門口時,他忍不住回了一次頭。
昏黃的燈光下。
蘇婉清依舊背對著他站在那裡。
她的背影單薄,蕭索,透著一股深入骨髓的孤獨。
她沒有回頭。
但秦峰在關門的那一剎那,從門縫的倒影裡,看到了她的側臉。
還有那個眼神。
那不再是之前的溫柔,也不再是剛才的平靜。
那是一種……
濃烈到了極點的幽怨。
像是深閨裡等待了一生的怨婦,又像是被全世界遺棄的孤女。
那眼神裡包含著太多的東西。
有愛,有恨,有不甘,有自卑,還有一種……想要不顧一切卻又被現實死死按住的絕望。
那一眼。
比剛才她所有的自嘲和指責,都要鋒利一萬倍。
直接扎進了秦峰的心窩子裡,扎出了血。
咔噠。
房門關上。
將那個眼神,徹底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
秦峰站在走廊裡,靠著冰涼的牆壁,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心痛。
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終於明白,最傷人的不是吵架,不是冷戰。
而是這種……
明明相愛,卻要用“為了你好”的理由,把對方狠狠推開的無奈。
她覺得自己不配。
她覺得她是累贅。
這種自卑,比任何第三者都要可怕。
“蘇婉清……”
秦峰閉上眼睛,在心裡默唸著這個名字。
“你等著。”
“總有一天,我會讓你知道。”
“在這個世界上,除了你,沒有人配得上站在我身邊。”
“哪怕是天王老子的女兒,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