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買大房子！”
秦峰的豪言壯語像一針強心劑讓這個小小的、剛剛安頓下來的家，充滿了對未來的無限憧憬。
蘇靈似懂非懂地拍著小手開心地喊著：“好耶！住大房子嘍！”
蘇婉清則是看著眼前這個總是能在最絕望的時候，給予她們希望的男人那雙溫柔的眸子裡異彩連連。
她知道他說得出就一定，做得到。
……
然而理想，很豐滿。
現實卻很骨感。
想要在這座寸土寸金的城市裡買上大房子第一步，你得先……活下去。
而活下去的根本就是工作。
安頓下來的第二天秦峰就把自己那身還算乾淨的休閒服，又重新換上了。
他要出去找工作！
他沒有太高的要求。
以他現在的學歷和背景甚麼白領、金領，他想都不敢想。
他的目標很明確。
——找一份靠力氣吃飯的活。
他對自己很有自信。
論力氣，他一個人能頂村裡兩個壯勞力！
論膽識他連火海都敢闖連地頭蛇都敢硬剛！
論吃苦耐勞他更是從小在地裡摸爬滾打長大的！
他就不信了，憑著自己這一身的本事還在這大城市裡找不到一口飯吃？！
然而現實很快就又一次給了他一記響亮的、火辣辣的耳光！
……
第一站，南郊人才市場。
那地方，人山人海喧囂震天。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汗水、廉價香菸和希望破碎後混雜在一起的、頹敗的味道。
無數和他一樣從外地來的年輕人，舉著牌子或者攥著簡歷眼神迷茫地在各個招聘攤位前來回穿梭。
像一群……待價而沽的牲口。
秦峰擠了進去。
他看中了一個“高薪急聘安保人員”的攤位。
招聘要求上寫著：退伍軍人優先，身高一米八以上形象好氣質佳。月薪五千！
秦峰眼前一亮！
五千！
這在2010年，絕對是高薪了！
他雖然不是退伍軍人但他身高、形象，都符合要求！更重要的是他自信，自己的身手，絕對不比那些所謂的兵王差！
他擠上前去滿懷信心地遞上了自己的簡歷（花五塊錢在路邊列印的）。
那個負責招聘的、油頭粉面的HR接過簡歷掃了一眼眉頭就皺了起來。
“初中畢業？”
“沒當過兵？”
“也沒有任何相關工作經驗？”
他每問一句秦峰的心就涼一分。
最後那個HR將簡歷像扔垃圾一樣，扔回給了他，臉上充滿了不屑和鄙夷。
“不好意思我們這裡是正規的安保公司不是收容所。下一個！”
秦峰攥著那張寫著自己“卑微”履歷的紙拳頭，死死地捏在了一起。
……
第二站城東開發區建築工地。
這裡總該是他能施展拳腳的地方了吧？
他找到一個正在招工的包工頭開門見山。
“老闆招小工嗎？我甚麼活都能幹！力氣大！”
那個戴著安全帽、面板黝黑的包工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像是在審視一頭牲口。
“力氣大？力氣大有屁用！”包工頭吐了口唾沫，不耐煩地擺了擺手，“現在工地，都要持證上崗！鋼筋工證有嗎？電焊證有嗎？塔吊證有嗎？”
秦峰啞口無言。
“甚麼證都沒有你幹個錘子！”包工頭罵罵咧咧地走開了“別在這擋路！一邊去！”
……
一連碰壁兩次秦峰心中的那團火，已經被澆滅了一大半。
他不甘心！
他繼續在偌大的城市裡，像一隻無頭蒼蠅一樣四處亂撞。
終於，在碼頭的一個勞務市場裡，他找到了一個……似乎不需要任何技術含量的工作。
——搬運工。
“一天一百二！幹得好有獎金！幹不幹？”一個滿臉橫肉的工頭對著一群和他一樣衣衫襤褸的工人大聲吼道。
“幹！”
“幹！”
秦峰也跟著吼了一聲。
一百二一天雖然不多，但至少能解了眼下的燃眉之急！
他跟著那群工人來到碼頭。
工作的內容很簡單也很……殘酷。
就是將一袋袋重達一百斤的水泥從貨船上扛下來再運到指定的倉庫裡。
來來回-回，沒有盡頭。
這對別人來說或許是地獄。
但對秦峰來說卻不算甚麼。
他一個人扛著兩百斤的水泥依舊健步如飛！
那恐怖的體力和耐力讓周圍那些老油條們，都看得目瞪口呆！
一天下來。
別人最多搬了五十趟。
而他足足搬了一百趟！
當傍晚收工所有人都累得像死狗一樣癱在地上時。
他還站得筆直。
工頭走了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裡，充滿了讚許。
“小子可以啊！叫甚麼名字？”
“秦峰。”
“好！秦峰！我記住你了！”工頭大手一揮，豪爽地說道“你今天干得不錯！按照規-矩你除了基本工資一百二還能額外再拿一百塊的獎金！一共二百二！”
秦峰的心猛地一跳！
二百二！
他看到了希望！
然而就在他準備接過工頭髮過來的錢時。
工頭卻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了一個“你懂的”笑容。
“不過呢小秦啊，咱們這也有規矩。新人第一天拿獎金都得……孝敬孝敬大哥你說是不是？”
他說著，從那二百二十塊錢裡直接抽出了一張一百的揣進了自己的兜裡。
“喏這是一百二你今天的工錢。拿著吧。”
秦峰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他的目光緩緩地從工頭那張肥碩的、寫滿了貪婪的臉上移到了他揣著那一百塊錢的口袋上。
眼神一點一點地，冷了下去。
剋扣！
這是赤-裸裸的剋扣！
他辛辛苦-苦，流血流汗用命換來的獎金就這麼被他輕而易舉地，吞掉了一半！
周圍的那些老工人們都低著頭敢怒不敢言。
顯然他們對這種事早已習以為常。
但秦峰不習慣！
他看著工頭一字一頓地說道：“那是我的錢。”
工頭的臉色也沉了下來：“小子你說甚麼？”
“我說你口袋裡那一百塊錢是我的血汗錢。”秦峰的語氣很平靜但平靜之下卻壓抑著一股危險的怒火“把它還給我。”
“操！你他媽找死啊！”工頭勃然大怒指著秦峰的鼻子就罵“新來的都他媽這麼不懂規矩嗎？老子今天就教教你在碼頭誰說了算！”
他說著就揮舞著那砂鍋大的拳頭朝著秦峰的臉砸了過來！
秦峰沒有躲。
他只是抬起手。
精準地抓住了對方的拳頭。
然後，微微一用力。
“咔吧！”
“啊——！”
工頭那殺豬般的慘叫響徹了整個碼頭。
……
傍晚。
夕陽將天邊染成了一片悲壯的血紅色。
秦峰拖著疲憊的、甚至比昨天被騙了錢，還要疲憊的身體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今天又“打贏”了。
他從那個工頭的手裡搶回了屬於自己的二百二十塊錢。
但他的心裡卻沒有絲毫的喜悅。
只有，一片冰冷的、徹骨的……茫然。
他知道。
這個碼頭他明天是待不下去了。
他又失業了。
他引以為傲的力氣膽識在這座巨大的、充滿了規則和潛規則的城市裡似乎……一文不值。
甚至還會給他帶來麻煩。
他第一次，對自己，產生了懷疑。
我……真的能在這裡活下去嗎？
我……真的能給她們一個所謂的“大房子”嗎？
……
推開那扇熟悉的、破舊的木門。
屋裡燈火通明。
飯菜的香氣，撲面而來。
蘇婉清和蘇靈一大一小兩個身影正坐在飯桌前眼巴巴地等著他回來。
看到他進來她們的臉上立刻就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哥！你回來啦！”
“秦峰迴來了？快洗手吃飯！今天我給你燉了你最愛喝的排骨湯！”
她們的眼神那麼的純粹那麼的充滿希望。
充滿了對他的無限的信任和期盼。
看著她們的笑臉秦峰的心像被一把刀子，狠狠地捅著。
他不敢告訴她們，自己今天又失敗了。
他不敢讓她們看到自己眼中的那份茫-然和無力。
他只能，強行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他第一次對她們撒了謊。
他故作輕鬆地將自己那雙因為搬水泥而磨得血肉模糊的手，背到了身後用一種充滿了希望的語氣說道。
“嗯回來了。”
“工作……快找到了。”
蘇婉清看著他擔憂地問：“秦峰，你的手……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