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富貴夫妻倆,最終還是灰溜溜地跑了。
張蘭甚至沒敢去扶自己的男人,只是驚恐地看了秦峰一眼,就手忙腳亂地爬上五菱宏光,一腳油門,逃也似地消失在了村口。
一場鬧劇,就此收場。
超市裡,重新恢復了平靜,只剩下一片狼藉和凝固的空氣。
蘇婉清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秦峰。
她的眼神,無比複雜。
有感激。
感激這個男人,再一次像英雄一樣,擋在了她的身前,為她擋住了所有的屈辱和惡意。
但更多的,是擔憂。
一種發自內心的、深深的擔憂。
秦峰今天,先是打了村長的狗腿子,現在又和蘇家徹底撕破了臉。
他幾乎是以一己之力,將這個家內外所有的“敵人”,全都得罪了個遍。
他太沖動了,太剛硬了。
這樣下去,他以後該怎麼辦?這個家,以後又該怎麼辦?
蘇婉清的心裡,亂成了一團麻。
秦峰沒有說話。
他默默地將剛才被蘇富貴撞倒的椅子扶起來,又將散落在地上的東西,一件件撿起,放回原位。
他的動作很慢,很專注,彷彿想用這種方式,來平復心中那還未完全熄滅的怒火。
許久,他才抬起頭,看向蘇婉-清,聲音有些沙啞:“媽,對不起,今天……我又衝動了。”
蘇婉清看著他,緩緩地搖了搖頭。
她的眼眶,不知在何時,又紅了。
“不……不怪你。”她聲音哽咽,“是我……是我們蘇家,對不起你。”
……
晚上。
吃過一頓沉默的晚飯後,秦峰將小姨子蘇靈哄睡著。
他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的小石桌旁,點上了一根菸。
煙霧繚-繞,模糊了他那張略顯疲憊的臉。
他的心,也像這煙霧一樣,迷茫。
今天趕走蘇富貴,確實解氣。
但解氣之後,是更深的空虛和無力。
蘇富貴說的沒錯,他秦峰,終究是個外人。
他守護的,是他妻子的家人,而不是他自己的。
這份守護,名不正,言不順。
在別人眼裡,他就是圖謀不軌,就是想霸佔蘇家的財產。
連親戚都這麼想,更何況外人?
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秦峰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是蘇婉清。
她端著一杯熱茶,輕輕地放在了秦峰面前的石桌上。
茶葉的清香,混著晚風,飄入秦峰的鼻尖,讓他那顆煩躁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
“少抽點菸,對身體不好。”蘇婉清在他對面坐下,輕聲說。
秦峰“嗯”了一聲,掐滅了手中的煙。
兩人相對而坐,一時無話。
月光,靜靜地灑在小院裡。
今晚的月亮,很圓,也很亮,卻帶著一絲冷清。
許久,蘇婉-清才像是鼓足了勇氣,率先打破了沉默。
“秦峰,你……後悔嗎?”
“後悔甚麼?”秦峰抬起頭。
“後悔……入贅到我們蘇家。”蘇婉清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我們家……甚麼都給不了你,還讓你受了這麼多委屈,背了這麼多罵名……”
說著說著,她的眼淚,就再也控制不住,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順著她那張憔悴卻依舊美麗的臉頰,滑落下來。
她再也撐不住了。
丈夫早逝,女兒慘死,惡霸上門,親戚逼迫……
一樁樁,一件件,像一座座大山,壓得她快要喘不過氣來。
她感覺自己的天,早就已經塌了。
是眼前這個男人,在用他那並不算寬闊的肩膀,硬生生地,為她撐著這片即將崩塌的天。
“我以前總覺得,自己這輩子……就這麼完了。”蘇婉清捂著臉,壓抑地哭泣著,將自己心中所有的絕望和無助,都向秦峰傾訴了出來。
“小月走了,我連死的心都有了。可我不敢死,我還有小靈,我死了,她怎麼辦?”
“我每天晚上都睡不著,一閉上眼,就是小月出事時的樣子,就是李天虎那張噁心的臉,就是你大伯他們貪婪的嘴臉……”
“我好怕……秦峰,我真的好怕……”
“我怕他們會來搶我們的錢,我怕他們會來欺負小靈,我更怕……我怕連你也不要我們了……”
她的哭聲,充滿了無助和脆弱,像一隻在暴風雨中找不到歸宿的小獸。
秦峰靜靜地聽著。
他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
因為他知道,此刻任何的語言,都是蒼白的。
他只是伸出手,越過那張小小的石桌,第一次,主動地,握住了她那隻因為哭泣而冰冷顫抖的手。
蘇婉清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渾身一顫,有些難以置信地抬起頭,看著秦峰。
秦峰的手,很溫暖,很乾燥,掌心因為常年幹活而佈滿了厚厚的老繭。
那份粗糙的、卻又無比堅實的感覺,透過掌心的接觸,源源不斷地,傳遞到了蘇婉-清冰冷的心裡。
給了她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定的力量。
秦峰沒有鬆開手,只是緊緊地握著。
他看著她那雙淚眼婆娑的眸子,眼神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堅定和認真。
他緩緩地,一字一句地開口。
每一個字,都像一句誓言,深深地,烙印在蘇婉清的心上。
“媽,你放心。”
“只要有我在一天,就不會再讓任何人欺負你們。”
蘇婉清看著他,嘴唇微微顫抖,眼淚,流得更兇了。
但這一次,不再是絕望的淚,而是感動的、找到依靠的淚。
她感受著他手心那份不容置疑的溫度,感受著他話語中那份頂天立地的擔當。
她知道,自己……賭對了。
她緩緩地,點了點頭,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
“好,我們……相依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