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說到,降龍羅漢以大智慧、大毅力勘破八世輪迴之苦,破了“八苦輪迴陣”,然陣中苦尊者“萬法皆空,因果不空”之言,卻留下深深疑情。眾仙佛還未來得及細思,破陣帶來的連鎖反應已然顯現——整個解脫山的氣息陡然變得更加壓抑、沉重,山中核心區域傳來的魔威如同實質,令人心悸。顯然,那“解脫無間絕陣”的威力,隨著第三陣的告破,又增強了一分。
中軍大帳內,氣氛凝重。泰玄真王與觀音菩薩高坐,眾仙佛分列兩側。觀音菩薩慧眼觀照山勢,緩緩開口道:“前陣已破,劫氣反哺,魔陣威能日盛。下一陣,乃是第四陣——‘十六心魔陣’。此陣位於解脫山正西,由第十七‘愁塹’至第三十二‘謗塹’,共十六塹組成。”
菩薩聲音帶著一絲肅穆:“此陣非同小可。十六塹並非相連,而是化作十六個獨立的心魔幻境,各針對一種心魔:愁、苦、怨、恨、憐、念、思、想、慚、愧、笑、罵、咀、咒、仇、謗。
入陣者,將直面自身道心最細微的破綻。主陣者乃‘心魔老人’,此魔無形無質,能分身千萬,潛入人心,化為每個入陣者獨有的心魔。
陣法之力,會將入陣者的心魔實體化,令其自我懷疑、自我攻擊,乃至自相殘殺、自我了斷。此陣兇險,在於直指本心,外力難助。破陣者,需有金剛不壞之禪心,能於萬千魔擾中,如如不動。”
眾仙佛聞言,皆暗自凜然。修行之人,誰敢言自家心性圓滿無瑕?或多或少,總有執著、恐懼、遺憾、嗔恨等細微心念潛藏。平日或可壓制,但在此陣放大、實體化攻擊之下,誰能保證不失守?
此陣看似簡單,就是引動心魔,但正因如此,才更加兇險。人若進去多了,互相影響,心魔交織,只怕頃刻間便自亂陣腳。可若人少,獨自面對那能化身千萬、詭變無窮的心魔老人,又有敗亡之憂。
帳內一時沉寂。諸位仙家皆在暗自衡量自身道心,無人敢輕易請纓。
泰玄真王目光掃過眾人,沉吟片刻,道:“此陣專攻心魔,需以至堅至淨之心破之。尋常定力,恐難抵擋。”他轉向觀音菩薩,“菩薩,依你之見,當請何方神聖相助?”
觀音菩薩合十道:“阿彌陀佛。欲破此心魔之陣,非大定力、大智慧者不可。我佛如來座下,有摩訶迦葉尊者,一生修持頭陀苦行,遠離一切塵染,於雪山洞中禪定,能忍常人不能忍之苦,能捨常人不能捨之慾,其心志之堅,猶如金剛。或可當此任。”
泰玄真王頷首:“大迦葉尊者,頭陀第一,禪心圓滿,正是合適人選。”遂取出一道金符,交予護法金剛,“速往西天靈山大雷音寺,稟明我意,請迦葉尊者前來助陣。”
護法金剛領命,駕起金光,瞬息不見。
不過半日功夫,帳外祥光湧動,一位形容清癯、身披破舊糞掃衣、手持一柄尋常掃塵帚的老僧,赤足徐步而來。正是釋迦牟尼佛十大弟子中,被譽為“頭陀第一”的摩訶迦葉尊者。他雖衣衫襤褸,卻寶相莊嚴,目光澄澈如嬰孩,行動間自帶一股安詳定靜之氣,令人見之忘俗。
迦葉尊者入帳,對泰玄真王與觀音菩薩合十為禮,聲音平和:“貧僧迦葉,奉法旨前來,聽候真王、菩薩差遣。”
泰玄真王還禮道:“有勞尊者遠來。今有‘十六心魔陣’阻路,專攻心魔,兇險異常,需尊者金剛禪心,方能破之。”
迦葉尊者神色不變,淡然道:“降伏其心,是沙門本分。貧僧願往一試。”
計議已定,眾仙再登雲臺觀戰。但見西方山麓,一片區域光影迷亂,時而愁雲慘淡,時而怨氣沖天,時而笑罵交織,時而咒詛瀰漫……十六種心魔氣息混雜,光怪陸離,正是那“十六心魔陣”。
迦葉尊者手持掃塵帚,赤足踏入陣中。
一入陣,眼前景象立變。並非刀山火海,而是浮現出種種幻境,直指人心深處最隱秘的角落。
第一境“愁塹”:幻化出靈山衰敗、佛法湮滅之象,無盡憂愁襲來。迦葉尊者眼觀鼻,鼻觀心,默誦“諸行無常,是生滅法”,愁雲頓散。
第二境“苦塹”:自身化為飢寒交迫的乞丐,受盡世間苦楚。尊者安之若素,憶念頭陀行本意,苦境如湯沃雪。
第三境“怨塹”:昔日同修誤解排擠之景重現。尊者心如虛空,包容一切,怨念無存。
第四境“恨塹”:魔化仇敵肆意凌辱。尊者慈悲觀照,恨意冰消。
第五境“憐塹”:見眾生慘狀,生出執著憐惜。尊者知“慈悲喜捨”乃無緣大慈,不起愛見之憐,幻境破。
第六境“念塹”:過往修行點滴、未竟之願紛至沓來。尊者念起即覺,覺之即無,不隨念轉。
第七境“思塹”:無窮佛理玄思,令人沉迷推演。尊者“思所成慧”,不如實修,幻象自滅。
第八境“想塹”:極樂世界、神通妙用等美好妄想滋生。尊者知“凡所有相,皆是虛妄”,不住於想。
第九境“慚塹”:放大過失,令其自慚形穢。尊者常懷慚愧是精進之本,幻境反成資糧。
第十境“愧塹”:幻化師長責難,心生大愧。尊者知愧而能改,善莫大焉,心境明朗。
第十一境“笑塹”:滑稽幻象引人狂笑失態。尊者如如不動,笑魔無功。
第十二境“罵塹”:萬千汙言穢語加身。尊者聞罵如聞佛法,心海不起波瀾。
第十三境“咀塹”:惡毒詛咒如影隨形。尊者以願力轉化,詛咒反成祝福。
第十四境“咒塹”:魔咒貫耳,擾亂心神。尊者持誦佛號,咒力消散。
第十五境“仇塹”:宿世冤親債主索命。尊者廣發菩提心,冤親平等,仇怨化解。
第十六境“謗塹”:遭受世間最大誹謗,身敗名裂。尊者視名譽如浮雲,謗聲如風過疏竹,幻境崩解。
十六心魔幻境,迦葉尊者皆以無上定慧,一一度過,如清風拂山崗,明月照大江,心湖澄澈,波瀾不驚。
陣眼核心,心魔老人終於現身。卻是一位相貌普通、衣著樸素、手拿旱菸袋(煙槍連著菸袋)的老者,坐在一塊青石上,吧嗒吧嗒抽著旱菸,眼神渾濁,彷彿鄉間老農。他身前虛空,懸浮著一卷展開的圖卷,名為“百相圖”,內中光影流轉,映照眾生心相。
“唉……”心魔老人吐個菸圈,嘆道,“你這和尚,心硬的跟石頭似的,油鹽不進,無趣,無趣得很吶。”聲音沙啞,帶著濃濃的失望。
迦葉尊者合十道:“阿彌陀佛。施主,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岸?哪有甚麼岸!”心魔老人嗤笑一聲,敲了敲菸袋鍋,“人心就是苦海!貪嗔痴慢疑,就是無邊風浪!你這和尚,不過是暫時壓住了風浪,我就不信,你真沒一點縫隙!”說罷,他眼中幽光一閃,那“百相圖”驟然光芒大放!
圖中射出無數光影,化作千百個不同的“迦葉尊者”!有的呈現他年輕時聽聞佛法心生歡喜相,有的顯現他修行受阻時微露焦躁相,有的幻化他見眾生苦時一絲不忍相,甚至還有他聽聞佛祖拈花示眾時,那瞬間的疑惑相……
皆是迦葉尊者修行途中,極其細微、幾乎可忽略不計的心念波動,此刻卻被百倍、千倍地放大、實體化,嚎叫著、哭泣著、獰笑著,從四面八方撲向本尊!欲要引動其心魔,使其自我懷疑、禪心自破!
然而,迦葉尊者只是靜靜站立,身穿糞掃衣,手持那柄看似尋常的“破執掃塵帚”,目光平靜地看著這些撲來的“心魔之相”。那些幻影撲到他身前,竟如冰雪遇陽,紛紛消散,無法靠近他周身三尺之內!
他的禪心,已修到“念起不隨,境來不染”的圓滿境界,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這些基於過去細微心念所化的魔影,又如何能動搖他此刻如如不動的金剛心?
心魔老人見狀,眉頭緊鎖,放下旱菸袋,抄起那煙桿作鐵尺,身形一晃,化作三頭六臂魔神相,揮舞煙桿,引動陣中無量心魔之氣,化作狂風暴雨般的攻擊,打向迦葉尊者!這攻擊並非物理傷害,而是直接衝擊神魂,引動七情六慾!
迦葉尊者依舊不閃不避,只將手中掃塵帚輕輕一揮。帚尖劃過虛空,帶起一道清淨無礙的波紋。那洶湧而來的心魔攻擊,遇到這波紋,竟如沸湯潑雪,紛紛消融。這掃塵帚,非是法寶,實乃他頭陀苦行、掃除心塵的象徵,此刻以禪心御使,自有降魔妙用。
心魔老人使出渾身解數,時而化身絕色美女誘惑,時而變作猙獰惡鬼恐嚇,時而演化極樂世界迷惑,時而現出地獄景象震懾……種種手段,層出不窮,詭變萬端。若換做他人,只怕早已心神失守,墮入魔道。
可迦葉尊者始終如一,或持帚而立,或緩步而行,任他魔焰滔天,我自湛然常寂。心魔老人的所有攻擊,落在他身上,都如同泥牛入海,不起絲毫漣漪。他甚至從頭到尾,沒有主動攻擊過一次。
鬥了許久,心魔老人累得氣喘吁吁,見所有手段皆無效,氣得跳腳大罵:“賊禿!木頭!石頭!你倒是動一下啊!打不還手,罵不還口,你還是不是個活人!”
迦葉尊者合十道:“施主,嗔怒是魔。息下妄心,即是菩提。”
心魔老人差點一口老血噴出,指著迦葉尊者,怒極反笑:“好!好!好!算你狠!老子拿你沒辦法!可你也奈何不了我!這大陣與我一體,時間拖得越久,吸收的劫氣越多,威力越強!最後贏的還是我!咱們就這麼耗著,看誰先撐不住!”
迦葉尊者聞言,非但不急,反而微微一笑。他不再多言,竟直接盤膝坐下,將掃塵帚橫於膝上,雙手結定印,閉目誦起經來。誦的並非甚麼高深莫測的降魔咒,而是最尋常不過的《心經》。“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經文聲不高,卻清晰悅耳,字字句句。這聲音初聽並無特異,但傳入心魔老人耳中,卻如同萬千鋼針,扎得他心煩意亂,坐立不安!他是心魔所化,一切存在基於“妄心”、“執念”,最怕的就是這等直指本心、照見空性的智慧之音。這經文對他而言,無異於最劇烈的毒藥!
“別唸了!吵死了!”心魔老人捂住耳朵,暴跳如雷,施展魔法,佈下層層隔音結界。然而,那誦經聲卻無視一切阻礙,直接響在他的“心”底!他又化身萬千,試圖干擾尊者,可尊者身周自有定境,萬法不侵。他又催動大陣,幻化各種嘈雜噪音,欲蓋過經聲,卻徒勞無功。
迦葉尊者誦經不止,聲音平和依舊:“施主,貧僧的經文並無神通威力,你只要心靜下來,自然無事。”
心魔老人幾乎崩潰,咆哮道:“靜?我怎麼靜?我是心魔!我的心就是妄動!就是不安!靜下來我還是心魔嗎?!”
他抱頭翻滾,狀若瘋狂。那《心經》每一個字,都像在剝離他存在的根基。他能承受任何攻擊,卻無法承受這種從根本上否定其存在意義。
最終,在持續不斷的誦經聲中,心魔老人徹底癲狂了。他無法消滅迦葉,也無法讓經聲停止,更無法讓自己“靜”下來。存在的痛苦達到了極致。
“啊——!我受不了啦!一起毀滅吧!”心魔老人發出絕望的嘶吼,周身魔氣瘋狂倒流,引動整個“十六心魔陣”的本源之力,轟然自爆!
“轟隆——!!!”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從西方傳來!外界觀戰的眾仙佛只見那光影迷亂的心魔大陣,如同一個被吹爆的氣球,猛地膨脹,然後徹底炸開!狂暴的能量衝擊四散,卻被外圍的天羅地網大陣擋住。
煙塵散盡,陣基所在的山體被炸出一個巨坑,坑底中央,迦葉尊者依舊安然盤坐,誦經聲剛剛停下,緩緩睜開雙眼,目光清澈,彷彿剛才甚麼也沒發生。
眾仙佛大多不明所以,只看到大陣突然爆炸,尊者無恙歸來,皆以為是尊者以無上法力強行破陣。
唯有高坐雲臺的泰玄真王、觀音菩薩以及眼力高絕如火龍真人等寥寥數位,憑藉慧眼或特殊神通,看到了陣中發生的一切。
泰玄真王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強忍住沒笑出聲來,低語道:“這迦葉……倒是省力。”
觀音菩薩亦是莞爾,輕輕搖頭。
火龍真人捋著赤須,嘖嘖稱奇:“好傢伙!直接把心魔給‘說’自爆了?這頭陀……了不得!了不得!”
迦葉尊者起身,手持掃塵帚,赤足踏空,一步步走回中軍雲臺。他神色平靜如常,彷彿只是去散了個步,向泰玄真王和觀音菩薩合十一禮:“真王、菩薩,魔陣已破。貧僧覆命。”
泰玄真王頷首讚道:“尊者禪心圓滿,降魔於無形,功德無量。”
迦葉尊者道:“此乃分內之事,不敢言功。若無事,貧僧便告辭了。”得到允准後,他又對眾仙佛微微一禮,便駕起一道平淡無華的佛光,回西天靈山去了。自始至終,雲淡風輕,彷彿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與他毫無關係。
眾仙佛望著他離去的背影,皆心生敬佩。唯有知情的幾位,心中暗笑之餘,也不得不歎服其境界。
第四陣“十六心魔陣”,就以這種出乎意料的方式,被攻破了。然而,眾人還來不及放鬆,便清晰地感覺到,解脫山核心那股令人窒息的魔威,再次暴漲!彷彿一頭沉睡的太古兇獸,又睜開了一隻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