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柱蹲在院裡的老槐樹下,手裡攥著根磨得發亮的鐵釺子,正給新搭的籬笆樁鑽孔。陽光透過槐樹葉的縫隙砸下來,在他手背上投下晃悠悠的光斑,像撒了把碎金子。
“柱子,歇會兒不?”王秀蘭端著個粗瓷碗從屋裡出來,碗沿還沾著點玉米糊的渣子,“剛熬的棒子麵粥,晾溫乎了。”
何雨柱直起身,捶了捶後腰,脊樑骨發出“咔吧”一聲輕響。他接過碗,仰頭灌了大半,喉結滾動的聲響在安靜的院裡格外清透。“娘,籬笆再扎兩排就齊了,趕明兒讓曉娥家的雞仔有處跑。”
“急啥?”王秀蘭往他手裡塞了個烤得焦黃的窩頭,“她婁家不講究這些,再說曉娥昨兒還跟我念叨,說就愛你這手笨功夫——扎的籬笆歪歪扭扭,倒像個過日子的樣。”
何雨柱的耳尖騰地紅了,低頭啃著窩頭,渣子掉了滿襟。院裡的老黃狗“阿黃”湊過來,用腦袋蹭他的褲腿,尾巴掃得地面的塵土打旋兒。這狗是前陣子從村口撿的流浪狗,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如今被何雨柱喂得油光水滑,成了院裡的活鬧鐘,天一亮就蹲在門口等投餵。
“柱子哥!”院門外傳來清脆的喊聲,婁曉娥挎著個竹籃子走進來,辮梢的紅繩隨著腳步甩動,籃子裡裝著剛摘的豆角和茄子,沾著新鮮的泥土,“我爹讓我把這筐菜送來,說讓你娘嚐嚐鮮。”
她剛站定,阿黃就搖著尾巴撲過去,在她腿邊轉圈圈。婁曉娥笑著摸了摸狗腦袋,從籃子底下掏出個布包:“給你的。”
何雨柱接過來,布包是粗麻布的,摸著糙手,開啟一看,是雙布鞋。針腳歪歪扭扭,鞋面上還繡了朵不成形的花,顯然是新手的手藝。“這是……”
“我娘教我納的,”婁曉娥的臉有點紅,“她說鞋底納得密,走路穩當。就是……針腳亂了點,你別嫌棄。”
“哪兒能嫌棄?”何雨柱趕緊把鞋往懷裡揣,生怕弄皺了,“比供銷社買的強多了!”他確實沒說謊——這鞋裡塞了層軟稻草,暖和,還帶著點陽光曬過的味道,比硬邦邦的膠底鞋舒服百倍。
王秀蘭在屋裡聽見動靜,掀著門簾探出頭:“曉娥來啦?快進來坐,我剛蒸了紅薯,甜著呢!”
婁曉娥剛進屋,就被王秀蘭拉著看她新縫的褥子。“你看這針腳,我特意加粗了,冬天鋪著不硌得慌。”褥子是用舊軍裝改的,藍布面洗得發白,裡子絮著去年的舊棉絮,雖然不蓬鬆,卻曬得乾燥,帶著股陽光的暖香。
“阿姨的手藝真好,”婁曉娥摸著褥子面,“我娘說,婚禮不用鋪張,有床新褥子,有床乾淨被單,就夠了。”
“可不是嘛,”王秀蘭往灶膛裡添了把柴,火苗“噼啪”竄起來,映得她滿臉紅光,“嫁衣啥的都是虛的,能踏踏實實過日子才是真的。你看我給柱子他爹做的那件褂子,穿了五年,補丁摞補丁,不也照樣暖和?”
正說著,何雨柱他爹何大清扛著捆柴火從外頭進來,柴火捆得紮實,上面還彆著幾枝野菊花。“剛在山上砍的,這柴耐燒。”他把野菊花摘下來,遞給婁曉娥,“給,插瓶裡好看。”
婁曉娥笑著接過來,找了個空酒瓶插上,擺在窗臺。野菊花的黃配著酒瓶的綠,倒比城裡買的絹花更有生氣。
傍晚時分,婁家那邊送來了些東西——一床被單,是婁曉娥娘用織布機織的粗棉布,藍白格子,漿洗得硬挺挺的;一摞碗,是婁父從廠裡食堂淘來的舊碗,雖然有些豁口,卻洗得鋥亮;還有半袋小米,是婁家自己種的,金黃金黃的,看著就瓷實。
“這小米熬粥香,”婁母跟王秀蘭唸叨,“明早讓柱子給曉娥熬碗小米粥,就當是改口茶了,不用整那些磕頭敬茶的虛禮。”
王秀蘭連連點頭:“我省得,咱不搞那些花架子。明兒一早,讓柱子去你家接人,倆人對著爹孃磕個頭,就算禮成了。”
夜裡,何雨柱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炕是新盤的,王秀蘭特意燒了三遍,確保冬天不返潮。他摸了摸枕頭底下的布鞋,鞋面上那朵歪歪扭扭的花,在月光下像只展翅的小蝴蝶。窗外的阿黃打了個哈欠,窩裡鋪著婁曉娥送來的舊棉絮,睡得正香。
隔壁屋裡,王秀蘭還在跟何大清唸叨:“明兒別忘了把那袋新磨的玉米麵給婁家送去,人家姑娘嫁過來,總不能空著手。”
“知道了,”何大清的聲音帶著點睏意,“我還備了把新鐮刀,給曉娥她爹,他那把都豁口了。”
月光從窗欞鑽進來,在地上鋪了層銀霜。何雨柱數著窗紙上的格子,數到第十七格時,終於迷迷糊糊睡著了。夢裡他牽著婁曉娥的手,走在剛紮好的籬笆旁,阿黃跟在後面跑,籬笆上的牽牛花正開得熱鬧,紫的、藍的,把日子都染得花花綠綠的。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何雨柱就被阿黃舔醒了。他穿上婁曉娥做的布鞋,腳底板暖暖和和的。王秀蘭把一碗小米粥端到他面前:“快喝了,喝完去接人。”
粥裡臥了個雞蛋,是王秀蘭攢了三天的雞蛋,捨不得吃,留著給兒子當“喜酒”。何雨柱呼嚕呼嚕喝完,抹了把嘴,往婁家走去。
婁曉娥穿著件藍布褂子,是她娘年輕時穿的,洗得發白,卻熨得平整。她爹婁仲實把一把新磨的斧頭塞給她:“拿著,往後家裡劈柴、修東西,用得上。”她娘往她兜裡塞了把花生,“路上吃,墊墊肚子。”
何雨柱走到門口時,婁曉娥正踮著腳給窗臺上的野菊花澆水。聽見腳步聲,她轉過身,辮子上別了朵野菊花,是何雨柱昨天摘的那枝。
“走了?”何雨柱撓了撓頭,手不知道往哪兒放。
“走唄。”婁曉娥笑起來,眼睛彎成了月牙,辮梢的紅繩晃啊晃,晃得何雨柱心裡也跟著晃。
倆人沒說話,就並肩往何家走。阿黃跟在後面,叼著婁曉娥扔的花生殼玩。路邊的野草上還掛著露水,太陽剛爬上山頭,把倆人的影子拉得老長,像兩條心滿意足的蛇,纏在一塊兒。
到了何家院門口,王秀蘭和何大清已經站在那兒等了。沒有鞭炮,沒有鼓樂,何雨柱牽著婁曉娥的手,對著爹孃磕了個頭,又對著趕來的婁家父母磕了個頭。磕完頭,王秀蘭把那床新褥子鋪在炕上,婁母把那摞碗擺到桌上,就算成了。
何雨柱看著婁曉娥,她正低頭逗阿黃,陽光落在她發頂,像撒了把金粉。他忽然想起昨晚王秀蘭說的話:“日子啊,就像這新盤的炕,剛開始燒著有點嗆,燒熱乎了,就能焐得人心裡暖洋洋的。”
他摸了摸兜裡的布鞋,又看了看院裡紮了一半的籬笆,覺得這話實在。啥是婚禮?大概就是兩個人,兩雙鞋,一鋪炕,再加只搖尾巴的狗,往後柴米油鹽,雞飛狗跳,卻都透著股踏實的香,像灶上熬著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冒著幸福的泡。
阿黃突然對著院外叫了兩聲,原來是婁父扛著袋土豆來了,婁母提著只老母雞,說是給新媳婦補身子的。王秀蘭趕緊往灶膛添柴,要燉雞湯。煙筒裡冒出的煙,在藍天下扯成條白絲帶,慢悠悠地飄,像在給這簡單的婚禮,繫了個漂亮的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