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樹的影子在月光下晃啊晃,把院心的青磚鋪成了一幅碎銀子似的畫。何雨柱攥著兜裡的木盒子,指節都捏得發白,手心的汗把盒子外頭的雕花紋路浸得發亮——那是他前陣子在歸燕居的木料堆裡挑的老黃楊,硬得像塊鐵,雕的時候崩了三把刻刀,手心扎的木刺到現在還隱隱作痛。
“柱子哥,你蹲這兒幹啥呢?臉跟個紅布似的。”何雨水端著個空盆從廚房出來,見他縮在門後頭,忍不住打趣,“該不會是又偷偷藏了啥好吃的吧?”
何雨柱猛地站起來,後腰撞在門框上,“哎喲”一聲齜牙咧嘴。木盒子在兜裡硌得慌,他趕緊捂住口袋,含糊道:“沒、沒啥,就是等個人。”
“等婁曉娥姐吧?”何雨水眼睛一轉,笑得促狹,“我剛看見她往河邊去了,手裡還攥著塊藍布,像是要給你補衣裳呢。”
話音剛落,何雨柱已經竄出去了,鞋跟磕在石板路上“噔噔”響,倒把何雨水逗得直笑。
河邊的風帶著水汽,吹得蘆葦叢“沙沙”響。婁曉娥正蹲在石階上,手裡縫著件灰布褂子——是何雨柱那件洗得發白的,前兒幹活剮破了袖口。她低著頭,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月光落在她發頂,像撒了把碎鹽。
“曉娥。”何雨柱站在三步外,聲音有點發緊,像被風嗆著了。
婁曉娥抬頭,手裡的針線還懸著,針尖閃著點微光:“咋跑這麼急?臉都紅了。”她笑著招手,“過來坐,剛給你補好的袖口,試試合不合身。”
何雨柱沒動,腳像釘在地上。他瞅著她捏著針線的手,指腹上有層薄繭——那是去年冬天給大夥縫棉衣磨出來的,當時她的手凍得裂了口子,滲著血珠,還笑著說“沒事,縫完這針就暖和了”。
“我、我有東西給你。”他憋了半天,才把那句在心裡盤了百遍的話擠出來,手在兜裡掏了半天,才把那隻木盒子摸出來。
盒子不大,也就巴掌寬,黃楊木的紋路被他磨得油光水滑,邊角雕著圈纏枝蓮——他記得婁曉娥說過,她娘年輕時繡過這樣的花樣。盒子上頭還歪歪扭扭刻了個“娥”字,筆畫裡的毛刺都被他用砂紙磨了又磨,生怕扎著她的手。
婁曉娥的目光落在盒子上,眼神裡閃過點驚訝:“這是……你雕的?”前陣子見他總躲在歸燕居的柴房裡,手裡攥著刻刀跟塊木頭較勁,問他就說“瞎琢磨”,原來是在弄這個。
“嗯。”何雨柱的耳朵紅得快滴血,他把盒子往她面前遞,手還在打顫,“你、你開啟看看。”
木盒的合頁是用細銅絲纏的,婁曉娥輕輕一掰就開了。裡頭鋪著層紅絨布,是她前兒扔了的舊棉襖裡拆出來的,被他撿回去洗得乾乾淨淨。紅絨布上躺著枚銀戒指,圈口不算特別圓,邊緣還有點歪——是他找銀匠鋪的老李打的,當時手裡錢不夠,把自己那副舊銀鐲子融了,盯著老李敲了半宿,生怕打壞了。
戒指上沒刻啥複雜花紋,就簡簡單單一個圈,內側卻藏著個極小的“柱”字,是他趁老李不注意,偷偷用鐵釘劃上去的。
婁曉娥的指尖輕輕碰了下銀圈,冰涼的金屬沾了點她的體溫,竟慢慢暖了起來。她抬眼看向何雨柱,月光剛好落在他臉上,能看見他額角的汗珠子,還有緊抿著的嘴唇——這副緊張得像要上刑場的模樣,跟平時那個能跟人插科打諢、裝瘋賣傻的“傻柱”,判若兩人。
“這是……”她的聲音有點發啞,手裡的針線不知何時掉在了地上。
何雨柱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膝蓋忽然就彎了下去——沒敢真跪下,就半蹲著,眼睛直勾勾盯著她,裡頭的光比河邊的星星還亮:“曉娥,我知道我沒啥大本事,嘴笨,平時還愛裝傻充愣。但我心裡清楚,誰對我好,我得加倍還回去。”
他的聲音有點抖,卻一句句說得實在:“去年冬天你把棉襖給我穿,自己裹著麻袋;我娘生病時,你跑遍三條街找大夫;院裡孩子餓肚子,你把嫁妝都當了……這些,我都記著呢。”
“我這木盒子,用的是歸燕居最結實的木頭,能放幾十年不壞;這戒指,是我用自己的鐲子融的,圈口我量過你手指,應該合手。”他撓了撓頭,笑得有點憨,“我知道我不如那些讀書人會說情話,也不如工廠裡的技術員掙得多。但我保證,往後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院裡的事我多擔著,你不用再熬夜縫補;冬天我給你燒炕,夏天我給你扇扇子……”
說著說著,他又把那木盒子往前遞了遞,眼神裡的緊張慢慢化成了篤定:“曉娥,我嘴笨,說不出啥好聽的。就想問你,這盒子裝得下你的心思不?要是裝得下……你願意嫁給我不?”
河邊的蘆葦還在“沙沙”響,像在替他加油。婁曉娥看著他半蹲在那兒,手裡舉著個雕得不算精緻、卻磨得發亮的木盒,額角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滑,滴在胸前的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他揣著半塊凍硬的窩頭回來,見她在給孩子縫棉衣,二話不說就把窩頭塞給她,自己轉身蹲在灶門口啃樹皮,還故意哼著跑調的戲,怕她心裡過意不去。
又想起他雕這盒子時,被木刺扎得直咧嘴,卻還是天天躲在柴房裡磨啊刻啊,手上的傷口結了痂又被磨破,滲著血珠也不吭聲。
婁曉娥的手輕輕覆在木盒上,黃楊木的紋路硌著掌心,卻暖得讓人想哭。她拿起那枚銀戒指,往自己無名指上一套——不大不小,剛好合手。內側那個歪歪扭扭的“柱”字,硌著指腹,像顆埋在心裡的種子,忽然就發了芽。
“何雨柱,”她開口時,聲音帶著點笑,眼角卻有點溼,“你這盒子雕得醜死了,邊緣都沒磨平。”
何雨柱的臉“唰”地白了,剛想把盒子收回來,手腕卻被她按住了。
“但……”婁曉娥拿起木盒,往他手裡一塞,然後牽著他的手,把那枚銀戒指往他無名指上也套了套,大小竟也剛好,“裝我的心思,夠了。”
她的指尖劃過他手背上的疤痕,輕聲說:“往後啊,這盒子裡,得裝兩個人的心思了。”
何雨柱愣了半天,才反應過來,猛地站起來,卻忘了自己半蹲了半天,腿一麻差點栽倒,被婁曉娥一把拽住。兩人都笑了,笑聲混著蘆葦的“沙沙”聲,飄得老遠,連河邊的月亮都像是彎起了嘴角。
木盒被婁曉娥揣進了懷裡,貼著心口的位置。黃楊木的涼,銀戒指的溫,還有身邊這個男人發燙的目光,攪在一塊兒,成了這春夜裡最踏實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