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裡的老槐樹剛抽出嫩芽,何雨華蹲在牆根下,手裡攥著個鏽跡斑斑的收音機,像抱著塊燙手的山芋。那是收廢品的老王頭送的,機殼裂了道大口子,喇叭線斷了半截,擺在廢品堆裡三天沒人要,偏被他當寶貝似的扒拉了出來。
“這破爛能響?”二柱子蹲在旁邊啃窩頭,下巴頦沾著玉米麵,“我家那臺去年扔的,比這新八成,最後賣了五分錢。”
何雨華沒搭理他,指尖摳著機殼上的螺絲,指甲縫裡全是黑泥。那螺絲鏽得跟殼子長在了一起,他找了塊磚頭墊著螺絲刀,“哐當”一下砸下去,震得胳膊發麻,螺絲紋絲不動,倒把掌心硌出道紅印。
“逞啥能?”何雨柱挑著水路過,看著弟弟額頭上的汗珠子,把水桶往牆根一放,“飯都吃不飽,搗鼓這玩意兒頂啥用?”
何雨華仰起臉,鼻尖沾著灰,眼睛卻亮得很:“哥,書上說這叫半導體,裡面有能存電的玩意兒,修好就能聽戲。”他指了指懷裡揣著的舊課本,封面上“無線電入門”五個字被水泡得發皺,是他從廢品站論斤稱來的。
何雨柱瞅了眼那課本,紙頁都黏在了一起,插圖上的電路圖糊成一團。他蹲下來,從褲腰帶上解下把小扳手——那是修水管時順手藏的,遞過去:“左邊第三個螺絲,往順時針方向敲。”
“哐當!哐當!”兩錘子下去,鏽螺絲果然鬆了,何雨華樂得齜牙,露出兩排小虎牙。他小心翼翼地把螺絲放進鐵皮盒,裡面已經躺著三顆大小不一的螺絲,都用棉線纏著,標著“前蓋”“底座”“喇叭”。
這架勢,倒比院裡的會計記賬還認真。何雨柱挑著水往前走,聽見身後“咔噠”一聲,回頭看見何雨華把機殼撬開了,露出裡面亂糟糟的電線,紅的綠的纏成一團,像盤被貓抓過的毛線。
“小心別電著!”他喊了一嗓子,心裡卻有點發奇——這小子打小就愛扒拉零碎,小時候拆壞了家裡的鬧鐘,被爹追著打了三條街,現在倒長本事了,敢跟帶電線的傢伙較勁兒。
接下來的半個月,何雨華成了院裡的“怪人”。別人忙著排隊領救濟糧,他蹲在廢品堆裡扒拉舊零件;孩子們聚在牆角玩彈珠,他抱著收音機躲在柴火房,用牙齒咬斷線頭的塑膠皮。有回二柱子看見他把銅錢貼在電池上,說要“試試能不能導電”,笑得直不起腰:“你當這是變戲法呢?”
何雨華沒笑,舉著銅錢的手穩穩的:“書上說銅能導電,你看——”他把銅錢往喇叭線上一搭,那破喇叭突然“滋啦”響了一聲,嚇了二柱子一跳。
“邪門了!”二柱子扒著柴火房的門框,看何雨華用鉛筆頭在紙上畫電路圖,畫得歪歪扭扭,倒真有幾分像那麼回事。“你真能讓它響?”
“能!”何雨華點頭,下巴頦揚得老高,“就是缺個電容,得找個圓片片,上面帶倆腿的那種。”
這話傳到何雨柱耳朵裡時,他正幫食堂挑煤。廚房的老李頭扔過來個舊電扇零件:“是不是這玩意兒?前兒拆電扇卸下來的,沒用了。”那零件圓滾滾的,果然帶著倆金屬腿。
何雨華接過去,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突然往何雨柱胳膊上一貼:“哥你看,這叫電解電容,存的電夠讓喇叭唱半首《東方紅》!”
“少胡來!”何雨柱把他的手扒開,卻忍不住笑了,“晚上給你留倆窩頭,省得餓暈在柴火房。”
過了約莫十天,天剛矇矇亮,院裡的人還在睡夢中,突然被一陣刺啦刺啦的電流聲吵醒。緊接著,一個帶著雜音的女聲響起來:“……現在播送天氣預報,今日晴,西北風三級……”
誰也沒想到,那聲音竟從柴火房裡傳出來的!何雨柱抄起鞋就往柴火房跑,推開門一看,何雨華蹲在地上,懷裡抱著那臺破收音機,眼睛熬得通紅,嘴角卻咧到了耳根。那臺被宣告“死刑”的收音機,正斷斷續續地唱著歌,像個剛學會說話的娃娃,磕磕絆絆,卻透著股執拗的勁兒。
“哥!它響了!”何雨華舉著收音機,手還在抖,“我換了電容,接了新電線,還把喇叭擦了三遍!”
柴火房門口很快圍滿了人。二柱子叼著的菸捲掉在地上,瞪著眼珠子:“真……真響了?這破爛玩意兒……”
王大媽擠進來,摸了摸何雨華的頭:“好孩子,比你哥強,你哥小時候拆了收音機,連螺絲都裝不回去。”
何雨柱看著弟弟懷裡的收音機,又看了看他指甲縫裡的黑泥、胳膊上被電線劃破的傷口,突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他往何雨華手裡塞了個還熱乎的窩頭:“吃了再聽,別餓壞了。”
“這小子是塊當工程師的料!”隔壁院的張師傅蹲在門檻上,吧嗒著旱菸,“我那臺拖拉機總熄火,你給瞅瞅?”
何雨華啃著窩頭,頭點得像小雞啄米:“等我吃完!我能修!”
陽光透過柴火房的破窗戶照進來,落在那臺嗡嗡作響的收音機上,也落在何雨華沾著油汙的臉上。何雨柱靠在門框上,看著弟弟跟張師傅比劃著甚麼,突然覺得,這饑荒年月裡,總有些比糧食還金貴的東西在悄悄發芽——比如這股子拆了東牆補西牆的韌勁兒,比如這臺破收音機裡飄出的、帶著雜音的希望。
他轉身往食堂走,心裡盤算著,得找老李頭再要幾個舊零件,給弟弟攢套像樣的工具。將來啊,說不定這院裡真能走出個工程師,修收音機,修拖拉機,修那些被歲月磨壞的舊物件,也修這苦日子裡磨出的疤。
那天的風裡,除了沙塵,好像還飄著點別的甚麼。仔細聞聞,竟是股子甜絲絲的味兒——許是希望發了芽,在這春天裡,悄悄結出了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