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陽把食品廠的紅磚牆曬得發燙,何雨柱蹲在車間後牆根,手裡攥著塊黑黢黢的碎屑,指腹反覆摩挲著。這是從歸燕居那塊隕鐵上刮下來的,涼得像塊冰,卻比車間裡最硬的鋼釺還經磨——前兒他偷偷用銼刀試了試,銼刀磨禿了尖,碎屑連道白印都沒留。
“柱子,發啥愣?廠長喊你呢!”機修班的老李叼著煙走過來,菸袋鍋上的銅箍磨得發亮,“小高爐那邊又卡殼了,煉出來的鐵疙瘩一敲就碎,你爸急得直轉圈。”
何雨柱“嗯”了一聲,把碎屑往兜裡一揣,拍了拍褲子上的土。他往小高爐那邊走,遠遠就看見父親何大清站在爐前,揹著手來回踱步,勞動布褂子的後背洇出片深色的汗漬,像幅沒幹透的水墨畫。
“爸。”何雨柱遞過去個搪瓷缸,裡面是晾好的涼白開。
何大清接過缸子猛灌了兩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淌,滴在沾著鐵渣的布鞋上。“你看這鐵。”他指著地上的碎塊,黑疙瘩上佈滿蜂窩眼,用腳一碾就成了粉末,“區裡催得緊,說再煉不出好鋼,就要撤了咱們的突擊隊稱號。”
旁邊的小李蹲在地上,抱著腦袋嘆氣:“昨兒加了三倍焦炭,溫度燒得能化銅,可煉出來還是這德行。許大茂在旁邊煽風點火,說咱們是瞎耽誤工夫。”
何雨柱沒接話,眼睛卻瞟著高爐的進料口。他想起歸燕居那本《格物記》裡的話:“異鐵可化頑石,如點金之術,量輕則功顯。”心裡頭像有隻小鼓在敲——要不要把隕鐵拿出來試試?
這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按了下去。那塊隕鐵是天上掉下來的稀罕物,萬一露了餡,指不定惹出啥麻煩。可看著父親緊鎖的眉頭,還有地上那些一碾就碎的鐵渣,他又覺得,這時候藏著掖著,才是真傻。
“爸,我有個法子。”何雨柱往四下看了看,壓低聲音,“我那兒有塊硬鐵,說不定能行。”
何大清愣了愣:“啥硬鐵?比廠裡的錳鐵還硬?”
“您別管啥鐵,讓我試試。”何雨柱的聲音發緊,“就加一點點,成不成就這一回。”
老頭盯著兒子看了半晌,忽然點了點頭:“成!反正也這樣了,死馬當活馬醫!”他往小李那邊喊,“都回避迴避,我跟柱子調調配料。”
眾人散開後,何雨柱撒腿往家跑。他沒敢直接去歸燕居,怕被人撞見,先回了趟四合院,假裝去柴房取東西,藉著柴草的掩護進了空間。他從隕鐵上敲下核桃大的一塊,用粗布裹了三層,揣在懷裡,隔著布都能感覺到那股鑽心的涼。
回到小高爐時,何大清已經把爐溫升了起來,火苗從進料口躥出來,帶著股嗆人的硫磺味。“快點!”老頭往爐裡添了勺焦炭,火星子濺在他胳膊上,燙出個小黑點也沒顧上拍。
何雨柱解開布包,把隕鐵塊扔進進料口。黑疙瘩剛碰到火苗,就“滋啦”一聲冒起白煙,不是普通鐵器燒紅時的橘紅火光,而是泛著層淡淡的藍,像淬了冰的火焰。
“這是……”何大清瞪圓了眼睛,手裡的長柄勺差點掉爐裡。
“別聲張。”何雨柱拽了拽父親的袖子,“看著就行。”
接下來的兩個時辰,空氣像凝固了似的。何雨柱守在爐前,添料、拉風箱,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手心的汗卻把粗布手套浸得透溼。何大清蹲在旁邊,菸袋鍋抽得“吧嗒”響,一鍋煙抽完了,也忘了磕菸灰。
太陽往西斜時,高爐裡傳來“咕嘟”一聲悶響,不像往常那樣尖利,倒像是有啥東西在裡面慢慢舒展。何大清猛地站起來,手都在抖:“準備出鐵!”
小李等人趕緊圍過來,把個新鑄的砂模往出鐵口底下一放。何雨柱攥緊了鐵棍,心提到了嗓子眼——這要是再不成,不光隕鐵白瞎了,父親的臉面也得跟著掉地上。
“開!”何大清一聲令下,鐵棍撬動出鐵口的泥塞,一股暗紅的鐵水緩緩流出來。跟往常不同,這鐵水不像條亂竄的火龍,倒像匹溫順的綢緞,穩穩地淌進砂模裡,表面泛著層奇異的光澤,像撒了把碎銀。
“這……這顏色不對啊。”小李撓著頭,“咋是暗紅色的?”
何大清沒說話,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砂模。鐵水慢慢冷卻,顏色從暗紅變成墨黑,最後泛出層暗銀色的光,跟何雨柱兜裡的碎屑一個模樣。
“拿錘子來!”何大清的聲音有點發顫。
小李遞過把八磅錘。何大清掄起錘子,對著鐵錠猛砸下去。“鐺”的一聲脆響,震得人耳朵發麻。眾人都屏住了呼吸,只見鐵錠上只留下個淺淺的白印,連道裂紋都沒有。
“再砸!”何大清又掄起錘子,這次用了十足的勁。錘落之處,火星四濺,可鐵錠依舊完好無損,倒是錘頭上崩掉了個小豁口。
“我的娘哎!”老李蹲在地上,摸著鐵錠上的白印,手指都在抖,“這是啥鋼?比廠裡的軸承鋼還硬!”
何雨柱心裡的石頭“咚”地落了地,後背的汗一下子涼透了,卻覺得渾身輕快,像卸下了百十來斤的擔子。
訊息像長了翅膀,眨眼就傳遍了整個食品廠。廠長帶著技術員跑過來,拿著遊標卡尺量了又量,用硬度計測了又測,最後拍著大腿喊:“這是優質合金結構鋼!能做機床主軸!咱們廠多少年沒煉出過這好東西了!”
許大茂也擠過來,看著鐵錠眼都直了,嘴裡嘟囔:“邪門了,前兒還煉不出好鐵,今兒咋就……”話沒說完,就被二大爺瞪了回去:“少陰陽怪氣!這是何廠長有本事!”
第二天一早,廠裡的大喇叭就響了:“表揚鍊鋼突擊隊何大清同志!帶領隊員煉出優質鋼!特獎錦旗一面,獎金五十元!”
鑼鼓聲敲得震天響,紅綢子裹著的錦旗被送到何大清手裡,上面繡著“鍊鋼先鋒”四個金字。老頭站在臺上,臉憋得通紅,半天說不出話,最後憋出句:“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是大夥兒的!”
臺下的人卻不依,紛紛喊:“是何廠長有能耐!”“何師傅是咱們廠的福星!”
何雨柱站在人群裡,聽著這話,悄悄往後退了退。他看見父親舉著錦旗,眼睛卻往他這邊瞟,嘴角藏著笑,像個偷著吃了糖的孩子。王秀蘭牽著何雨水和何雨華站在不遠處,妹妹正踮著腳往臺上看,弟弟舉著個小紅旗,跟著鑼鼓聲晃得歡實。
“柱子,你可真是咱廠的福星!”老李拍著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差點把他拍趴下,“要不是你,咱們還得被許大茂那幫人笑話!”
何雨柱嘿嘿笑了笑,沒說啥。他往兜裡摸了摸,那小塊隕鐵碎屑還安安穩穩地躺著,涼絲絲的,像塊藏在心裡的秘密。他知道,這爐好鋼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是父親熬了多少個通宵琢磨出來的,是大夥兒一塊磚一塊鐵壘出來的,自己不過是添了把巧勁。
晚上回家,王秀蘭殺了只老母雞,燉得滿屋飄香。何大清喝著小酒,臉膛紅撲撲的,把獎金往桌上一放:“給雨水和雨華扯身新布,再給你媽買兩尺紅頭繩。”
王秀蘭笑著把錢收起來,往何雨柱碗裡夾了塊雞腿:“多吃點,看你瘦的。”
何雨華啃著雞骨頭,含含糊糊地說:“爸,明天還鍊鋼不?我想再看那藍火苗。”
何大清瞪了他一眼,嘴角卻咧到了耳根:“看啥看?好好學習去!不過……”他往何雨柱那邊瞅了瞅,“真要煉,還得你哥幫忙。”
何雨柱低頭扒著飯,雞肉的香混著米飯的甜在嘴裡散開。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照進來,落在桌上的空酒盅上,泛著層柔光。他想起那塊藏在歸燕居的隕鐵,又想起高爐裡那朵泛著藍光的火苗,忽然覺得,這日子就像鍊鋼,總得有點硬骨頭撐著,有點巧勁推著,才能從黑黢黢的鐵水裡,煉出亮閃閃的光。
廠裡的鑼鼓聲還在遠遠地傳過來,混著鄰居家的笑聲,像支熱熱鬧鬧的歌。何雨柱往父親碗裡添了點酒,看著老頭臉上的笑紋,心裡頭踏實得很——不管以後還會遇到啥坎兒,只要一家人湊在一塊兒,有股子不服輸的勁兒,就沒有煉不化的硬骨頭,沒有過不好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