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剛爬過牆頭時，何雨柱正在院裡劈柴。斧頭落下的瞬間，餘光瞥見天上那輪月亮——不是往常朦朧的圓，是清亮亮的滿，像面黃銅鏡子被誰擦得鋥亮，連邊緣的光暈都透著股較勁的清晰。他直起身，斧頭還嵌在木柴裡，手搭涼棚看了片刻，突然笑了：“這月亮，是把院子當梳妝檯了？”
話音剛落，便見月光“譁”地潑下來，比院裡那盞馬燈還亮堂。牆根的青苔看得清每一根絨毛，院角的蒲公英種子像撒了把星星，連他剛才劈柴濺起的木渣，都在地上投出尖尖的影子。更奇的是，月光落進西廂房的窗欞，竟在地上映出幅畫來——不是窗格的影子，是活生生的院景：他劈柴的姿勢凝在那裡，斧頭懸在半空；晾衣繩上的藍布衫正輕輕晃，彷彿有風從畫裡鑽出來；甚至那隻偷喝了半碗米湯的黑貓，此刻正蹲在畫裡的石階上，尾巴尖還在動。
“這是……”何雨柱走近了些，發現那影子不是平面的，像塊透亮的玉盤嵌在地上，裡頭的景象比院裡的實景還鮮活。他抬眼望月亮，月亮也正“望”著他，鏡面上似有若無浮著層水汽，難不成是剛才劈柴出汗，蒸騰上去的？
正琢磨著，畫裡的黑貓突然跳下石階，徑直往畫外跑。何雨柱下意識退了半步，就見那團黑影“嗖”地從影子裡竄出來，蹭著他的褲腿喵喵叫，脖子上還沾著點米湯的白漬——竟是剛從“鏡”裡跑出來的。
“好傢伙，這鏡子還能走活物？”他抱起黑貓，往影子裡瞅。畫裡的晾衣繩上，藍布衫晃得更厲害了，像是在催他快看。他順著布料擺動的方向看去，影子裡的東廂房突然亮起燈，窗紙上印出個人影，正彎腰往灶膛裡添柴。何雨柱心裡一動，這不是他傍晚時的樣子嗎？那會兒他確實在東廂房燒火，想煮鍋薑湯驅驅潮。
影子裡的“他”添完柴，直起身捶了捶腰，動作和他當時的痠痛勁兒分毫不差。接著，畫裡的門被推開，走進個穿青布衫的姑娘，手裡端著個粗瓷碗，正是上午來借醬油的鄰居家阿秀。她把碗遞過去，兩人說了幾句話，影子裡的“阿秀”笑得眉眼彎彎，和他記憶裡的模樣絲毫不差。
“連說話的神氣都照著描啊？”何雨柱樂了，手指戳了戳影子裡的“自己”。指尖剛碰到地面，就覺得涼絲絲的，像摸在井壁的青苔上。畫裡的“他”也抬手摸了摸腰，和他此刻的動作重合在一起，倒像是在跟他互動。
黑貓從他懷裡跳下來，踩著影子跑到西牆根。那裡種著棵石榴樹，白天看還只是掛著幾個青疙瘩，此刻影子裡的樹上卻掛滿了紅燈籠似的果實，每顆都裂開道縫，露出瑪瑙般的籽。更奇的是，畫裡的石榴樹下，蹲著個穿虎頭鞋的小娃，正仰著頭，流著口水夠果子，那模樣，像極了前院張嬸家的小柱子——那娃今兒確實來院裡耍過，盯著石榴樹看了半天。
何雨柱蹲下身，和影子裡的小娃對看。那娃突然咧嘴笑了，露出兩顆剛長的門牙，竟和白天見到的一模一樣。他伸手想碰碰那娃的臉，指尖卻穿過層薄薄的涼意，甚麼也沒摸到——原來只有活物能穿進穿出，死物還得守著規矩。
這時，影子裡的西廂房傳來“咕嘟”聲，畫裡的“他”掀開鍋蓋，一股白汽騰騰冒起，模糊了半個畫面。何雨柱立刻想起，他傍晚煮的薑湯該好了，當時確實忘了關火，還是阿秀路過提醒的。果不其然，影子裡的“阿秀”又端著碗走進來，嘴裡說著“慢點喝，別燙著”，聲音透過月光傳過來，軟乎乎的，和當時的語調分毫不差。
黑貓在影子裡的石榴樹下刨了個坑，把白天偷藏的魚乾埋進去。何雨柱看著覺得好笑，轉身往廚房走，想看看自己的薑湯還有沒有餘溫。剛邁步，就見影子裡的“他”也轉身往廚房去，連腳步的輕重都一樣——他左腳有點舊傷，走路時總比右腳沉半拍，這細微的毛病，月亮鏡子竟也照得出來。
灶臺上的薑湯還溫著，他倒了碗，吹了吹抿了口。辣意剛漫開，就聽見影子裡傳來“嘶哈”聲——畫裡的“他”也在喝薑湯，正齜牙咧嘴地哈氣，和他此刻的模樣如出一轍。
“照這麼說，這鏡子不光照現在，還照念想？”何雨柱望著月亮，突然明白過來。白天小柱子盯石榴的饞樣，阿秀借醬油的客氣，他燒火的疲憊，甚至黑貓偷藏魚乾的小心思，都被這月亮拾掇起來，釀成了這方活靈活現的院景圖。
風過院角，晾衣繩上的藍布衫晃得更歡了。影子裡的“阿秀”已經走遠，畫裡的“他”正站在門口送，手還揮著呢。何雨柱也抬手揮了揮，算是跟那段剛過去沒多久的時光打了個招呼。
黑貓從影子裡叼出條魚乾，得意地衝他晃尾巴。他摸了摸貓腦袋，看著月亮鏡子裡的自己——還在劈柴，斧頭依舊懸著，像是在等他回去把那一下劈完。
“來了。”他應了聲，拿起斧頭。月光落在斧刃上，亮得晃眼，彷彿那玉盤般的月亮在說：別急，日子裡的每點細碎，我都替你記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