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柱蹲在食堂後巷的煤堆旁,手裡攥著塊碎煤在地上畫圈。剛從財務科領的採購款還揣在兜裡,沉甸甸的,可供銷社送來的那批麵粉實在不頂用,蒸出的饅頭髮死,工人師傅們嚼著費勁。他正琢磨著要不要託李師傅去鄉下找私糧,頭頂突然落下片陰影。
“請問,食堂的何師傅在嗎?”
女聲清清脆脆的,像剛剝殼的嫩菱角。何雨柱抬頭,看見個穿藍布工裝的姑娘站在煤堆邊,梳著齊耳短髮,額前的碎髮被風拂得亂動,手裡還抱著捲圖紙,邊角都磨得起了毛。
“我就是。”他趕緊站起來,煤渣沾了滿褲腿,“你找我?”
姑娘眼睛亮了亮,露出兩顆小虎牙:“我是技術科的婁曉娥,我爸讓我來問問,能不能訂二十份蔥花餅,要少油少鹽的,他帶的徒弟們趕圖紙,沒空回家吃飯。”
“婁總工程師的閨女?”何雨柱心裡咯噔一下。廠裡誰不知道總工程師婁仲實是個“拼命三郎”,去年為了改鍋爐圖紙,在車間連住了半個月,最後直接累倒在繪圖板前。聽說他閨女剛從技校畢業,跟著在技術科打雜。
“嗯。”婁曉娥點點頭,把圖紙往懷裡抱了抱,“我爸說您做的蔥花餅暄軟,適合熬夜的人吃。”
“這有啥難的。”何雨柱拍了拍手上的灰,“不過少油少鹽沒滋味,我給你們摻點芝麻,香得很,還不膩。”
婁曉娥眼睛彎成了月牙:“那太謝謝您了!我先把錢給您。”她從工裝口袋裡摸出個小布包,裡面裹著幾張毛票和兩斤糧票,數得整整齊齊。
“不急,餅做好了再說。”何雨柱往食堂走,“進來等吧,外面風大。”
後廚正忙著準備午飯,馬師傅在灶臺前顛勺,油星子濺得老高。婁曉娥抱著圖紙站在門口,有點手足無措,白球鞋尖蹭著門檻,把新做的布鞋蹭出塊灰印。
“這是婁工的閨女?”馬師傅瞥了她一眼,往鍋裡撒了把花椒,“去年你爸住院,還是柱子給送了半個月的小米粥。”
婁曉娥驚訝地睜大眼:“是您?我爸總說,住院時喝的小米粥帶著股焦香,比醫院食堂的強十倍。”
“瞎做的。”何雨柱把面袋往案臺上一墩,“您爸那是餓壞了。”他舀了兩碗麵,一碗加溫水,一碗加酵母,“做蔥花餅得用老面發,才能暄軟,你們熬夜費腦子,得吃點好消化的。”
婁曉娥抱著圖紙湊過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揉麵。何雨柱的手掌又寬又厚,麵糰在他手裡像活過來似的,轉著圈兒就變得光滑油亮。“您這手法……”她忍不住開口,“跟我爸畫圖紙似的,看著複雜,其實有章法。”
“差不多。”何雨柱笑了,往面裡撒了把芝麻,“和麵講究三光——盆光、面光、手光,就跟你們畫圖講究尺寸精準一個理兒。”
正說著,技術科的小鄭跑進來,手裡舉著塊燒焦的電路板:“曉娥,婁工讓你把這個送到機修車間,說李師傅能修!”他看見何雨柱,眼睛一亮,“柱哥,中午有啥硬菜?我們都快餓得啃圖紙了!”
“等著吃蔥花餅吧。”何雨柱往面案上拍了拍麵糰,“管夠。”
小鄭樂呵呵地跑了,婁曉娥卻看著那塊燒焦的電路板皺起眉:“這是新裝置的控制板,燒了就沒法除錯了。”她突然抬頭,“何師傅,您認識機修車間的李師傅?”
“熟得很,”何雨柱把醒好的面擀成大片,“他修機器的本事,跟我烙餅的本事有一拼。”
婁曉娥咬了咬嘴唇:“那……能不能麻煩您跟李師傅說聲,這板子急著用?我爸說,今晚要是調不好裝置,明天的試生產就得耽誤。”
“這有啥難的。”何雨柱往餅上撒了把蔥花,捲起來切成小段,“等會兒我給李師傅送餅過去,順便提一句。”他突然想起啥,“對了,你們除錯裝置,是不是得熬夜?我讓劉嬸多蒸點糖包,你們帶著墊肚子。”
婁曉娥的臉一下子紅了,從圖紙卷裡抽出張紙遞過來:“這是我爸畫的節能灶圖紙,他說食堂的老灶臺費煤,讓我給您看看,說不定能用得上。”
圖紙上畫著密密麻麻的線條,標註著尺寸和角度,灶膛的弧度特意用紅筆描了,旁邊還寫著行小字:“此處加導流板,可省煤三成。”何雨柱看著那工整的字跡,心裡突然熱乎乎的——總工程師日理萬機,竟還惦記著食堂的灶臺。
“讓您爸費心了。”他小心地把圖紙摺好,塞進圍裙口袋,“我這就找李師傅合計合計,說不定真能改改。”
蔥花餅烙好時,金黃的油汁順著餅層往下淌,芝麻的香味飄出老遠。何雨柱裝了滿滿兩飯盒,又讓劉嬸裝了袋糖包,往婁曉娥手裡塞:“趁熱吃,不夠再過來拿。”
“謝謝您,何師傅。”婁曉娥拎著飯盒,突然想起啥,“對了,我爸說,要是改灶臺缺零件,跟技術科說一聲,我們那邊有不少報廢裝置上拆下來的邊角料,能用上。”
等她抱著圖紙走出食堂,馬師傅往灶膛裡添了塊煤:“這閨女,跟她爸一樣,實在。”
“可不是嘛。”何雨柱摸著兜裡的圖紙,紙角有點扎手,卻比任何票據都讓人踏實。
下午送餅給李師傅時,何雨柱果然提了電路板的事。老頭正蹲在地上拆機器,聞言往嘴裡塞了塊餅:“婁工的事,能怠慢?我這就修,保證天黑前給送回去。”他嚼著餅含糊不清地說,“那老婁也是個犟脾氣,為了改個齒輪引數,能在車間蹲三天三夜,跟你爸熬醬菜似的,非要熬出那個味兒不可。”
何雨柱笑了。他想起父親守著醬缸的樣子,也想起婁工趴在圖紙上的背影,突然覺得,這廠裡的人,不管是拿鍋鏟的還是握鉛筆的,骨子裡都揣著股較真的勁兒。
傍晚收工時,他特意繞到技術科門口。窗戶裡亮著燈,婁曉娥正幫父親整理圖紙,燈光把父女倆的影子投在牆上,像兩棵靠得很近的白楊樹。何雨柱往窗臺上放了兩個剛烤的芝麻火燒,沒吭聲就走了。
剛走出不遠,就聽見婁曉娥喊他:“何師傅!”
他回頭,看見姑娘舉著個鐵皮盒子跑過來:“我爸讓我給您的,說是他攢的各種規格的螺絲,改灶臺說不定能用得上。”盒子沉甸甸的,裡面的螺絲分門別類碼得整整齊齊,像小戰士列隊。
“替我謝謝婁工。”何雨柱接過盒子,突然覺得這鐵皮盒比採購款還沉。
“我爸說,改灶臺時叫他一聲,他懂流體力學,能幫著算算風道。”婁曉娥說完,紅著臉跑回技術科,白球鞋踩在石板路上,發出輕快的聲響。
何雨柱拎著鐵皮盒往家走,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盒子裡的螺絲叮噹作響,像在跟他兜裡的圖紙說話。他突然覺得,這鍋鏟和圖紙的交情,說不定比他想象的更對味——就像蔥花餅裡的芝麻,看著不起眼,卻能讓日子嚼起來更香。
路過食品廠時,父親何大清正往醬缸裡撒鹽。何雨柱把鐵皮盒遞過去:“爸,您看這些螺絲能用不?技術科婁工給的。”
老廠長捏起顆螺絲對著光看:“這婁工,是個懂行的。”他往兒子手裡塞了塊剛醃好的醬蘿蔔,“明兒給人送點,禮尚往來,日子才能長遠。”
何雨柱咬著脆生生的醬蘿蔔,心裡的算盤打得噼啪響。改灶臺時,得請婁工來看看,順便讓他嚐嚐父親的新醬菜;等灶臺改好了,就用新灶給技術科烙蔥花餅,多加芝麻……這日子啊,就像揉麵,得慢慢摻和,才能發酵出最暄軟的滋味。
夜風帶著醬菜的鹹香,吹得人心裡暖洋洋的。何雨柱摸了摸兜裡的圖紙,又掂了掂手裡的鐵皮盒,突然笑了——原來廠裡的緣分,就藏在這鍋鏟碰圖紙的聲響裡,簡單,實在,還帶著點讓人期待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