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柱把最後一把花椒撒進醬缸時,指腹被粒沒碾碎的花椒殼紮了下,鑽心的疼。他吮著手指直起身,就見馬師傅揹著手站在醬缸邊,青布褂子的後襟沾著點煤灰,看著比平時嚴肅。
“知道今兒叫你早來幹啥不?”馬師傅的煙鍋子在缸沿上磕了磕,火星子掉進醬色的液體裡,“滋啦”一聲滅了。
何雨柱心裡打鼓,手在圍裙上蹭了蹭:“您不是說要教我醃冬菜?”
“冬菜哪天成不了?”馬師傅往食堂前堂努了努嘴,“王科長一早就來了,在辦公室等著呢。”
他這才注意到,前堂的燈亮得比往常早,透過糊著報紙的窗欞,能看見人影在晃。剛要問啥事兒,就被馬師傅推著後背往出走:“去了就知道,記住了,腰桿挺直點,咱後廚的人,不比誰矮半截。”
王科長的辦公室裡,菸灰缸堆著半截菸捲,桌上擺著張印著紅章的紙。見他進來,王科長往椅子上靠了靠,指節敲著桌面:“小何啊,廚藝比賽拿了第一,廠長很重視。”
何雨柱攥著衣角沒說話,眼睛瞟著那張紙——最上面的黑字是“任命通知”。
“食堂二灶的老李要退休了,”王科長把紙推過來,“組織上研究了,讓你頂上。從今天起,你就是二灶的掌勺師傅,管著五個人,工資漲到四十二塊五。”
紙角有點卷,何雨柱的手指剛碰到,就像被燙了似的縮回來。二灶掌勺?他想起老李師傅顛勺時的樣子,鐵鍋在手裡轉得像風車,菜香能飄出半條街。自己這才跟著馬師傅學了半年,哪擔得起這個?
“我……我怕是不行。”他喉結動了動,“馬師傅還沒教我……”
“馬師傅都替你說話了。”王科長笑了,往他手裡塞了支菸,“說你小子看著悶,手上有準頭,比他年輕時靈。再說了,哪有學完了再上崗的?都是在灶臺上練出來的。”
正說著,馬師傅掀門簾進來了,手裡還攥著他那把黑鐵勺:“別磨磨蹭蹭的,二灶的煤該換了,去晚了燒不著旺火。”
何雨柱被他拽著往外走,路過二灶時,老李師傅正蹲在地上收拾東西,鐵皮飯盒、磨得發亮的鍋鏟,擺了一地。見他過來,老李往起一站,膝蓋“咔吧”響了聲:“柱子,這灶臺交給你,我放心。”
灶臺比他平時用的高半頭,鐵鍋黑得發亮,邊緣磕出不少豁口,卻透著股讓人踏實的勁兒。老李從懷裡掏出個布包,裡面是用油紙裹著的東西:“這是我醃了十年的老醬引子,炒菜時擱一點,香得很。”
何雨柱接過來,油紙沉甸甸的,還帶著點體溫。“李師傅,我……”
“別學那些虛的。”老李拍了拍他的肩膀,手上的老繭硌得他生疼,“掌勺的要記著,工人師傅們乾的是力氣活,菜裡得多擱點實在的,油別摳,鹽別省,讓他們吃著舒坦,比啥都強。”
馬師傅在旁邊哼了聲:“就你話多。”卻往灶膛裡添了塊乾柴,火苗“騰”地竄起來,映得老李的白髮都泛著金。
等老李揹著包袱走出食堂,二灶的五個人齊刷刷站成一排。打荷的小張剛從鄉下上來,臉膛黧黑;洗碗的劉嬸是個寡婦,帶著三個孩子;還有兩個學徒,都是十五六歲的半大孩子,看著他的眼神裡帶著點怯。
“我……”何雨柱往灶臺上看,馬師傅正靠在門框上抽菸,見他看過來,狠狠瞪了一眼。他深吸一口氣,抓起老李留下的鍋鏟,“今天先練翻勺,誰要是灑了菜,自己吃掉。”
頭天掌勺就出了岔子。炒白菜時,小張沒把鍋刷乾淨,菜裡沾著點醬色,被軋鋼車間的王大錘看出來了:“柱子,你這菜咋帶股醬味兒?”
何雨柱臉發燙,趕緊往鍋里加了點醋:“新法子,酸溜白菜,您嚐嚐?”王大錘嚼了兩口,咂咂嘴:“比平時的酸,開胃!”他這才鬆了口氣,後背的汗已經把襯衫溻透了。
中午歇晌,劉嬸偷偷塞給他個烤紅薯:“師傅,我看你手都在抖,吃點墊墊。”紅薯是涼的,卻甜得燒心。他剛想說謝謝,就聽見馬師傅在後院喊:“何雨柱!你那鍋湯熬得跟刷鍋水似的,還好意思歇著?”
他趕緊往灶臺跑,馬師傅正站在二灶前,眉頭皺得像擰成的繩。鍋裡的雞湯渾得像米湯,漂著層白沫。“熬湯得用冷水下鍋,大火燒開撇沫子,再轉小火慢慢吊。”老頭拿起長勺往鍋裡攪,“你倒好,熱水直接扔雞,沫子全裹在肉裡,能不渾嗎?”
何雨柱蹲在灶前添柴,火苗舔著鍋底,把他的臉映得通紅。馬師傅沒再罵,卻拿起他的鍋鏟,重新起鍋熬湯,一邊做一邊說:“當師傅的,不光要自己會做,還得教底下人。小張翻勺沒勁兒,你得教他用巧勁;劉嬸眼神不好,調料得幫她分好份……”
夕陽西斜時,二灶的煙囪終於冒出了像樣的煙。何雨柱炒的第一鍋紅燒肉端出來,油亮的肉塊上沾著蔥花,香得劉嬸的小兒子直咂嘴。馬師傅捏了塊放進嘴裡,沒說好也沒說壞,卻往他碗裡多夾了塊排骨。
晚上關灶時,何雨柱摸著發燙的灶臺,忽然覺得這二灶比他想象的沉。它不光是口鐵鍋,是老李師傅的醬引子,是馬師傅的罵聲,是王大錘的笑臉,是劉嬸偷偷塞給他的紅薯,是五個等著他帶的徒弟。
他從懷裡掏出老李給的醬引子,開啟油紙聞了聞,醇厚的醬香混著點菸火氣,讓人踏實。遠處的高爐還在噴著火星,像顆永遠不會滅的燈籠,照著廠裡的路,也照著他掌勺的灶臺。
“明兒炒個木須肉。”何雨柱對著灶臺自言自語,“得多放倆雞蛋,學徒們正是長身體的時候。”灶膛裡的餘燼發出微弱的光,映著他眼裡的亮,像落了顆星星。
他知道,這掌勺的日子不會輕鬆,會有炒糊的菜,會有難纏的食客,會有學不會手藝的徒弟。可就像馬師傅說的,灶膛裡的火得有人守著,才能熱乎;鍋裡的菜得有人盯著,才能噴香。
鎖門時,他回頭看了眼二灶,鐵鍋在月光下泛著層冷光,卻像是在等他明天添柴生火。何雨柱攥了攥拳頭,腳步輕快地往家走——明天得早點來,他要讓二灶的煙火,比任何時候都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