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風捲著槐樹葉，在小學門口鋪了層金毯。何雨水揹著小書包，辮子上的紅綢帶晃啊晃，剛跨進校門就被值日生叫住：“何雨水！你弟弟又考了雙百，老師讓你去辦公室領獎狀呢！”
“知道啦！”何雨水脆生生應著，腳步卻沒停，像只快活的小麻雀躥進教學樓。她剛上三年級，藍布校服洗得發白，袖口卻縫得整整齊齊，書包上的補丁都選了同色的布，看著格外順眼。
辦公室裡，何雨華正站在講臺旁，小手背在身後，仰著小臉聽老師說話。他比姐姐矮半個頭，卻站得筆直，黑亮的眼睛像浸了水的墨石，透著股超出年齡的沉靜。聽見姐姐的腳步聲，他悄悄側過臉，嘴角飛快地勾了一下。
“雨水、雨華，”班主任笑著把兩張燙金獎狀遞過來，“這是你們姐弟倆的‘學習標兵’獎狀，全校就你們倆是從一個家裡出來的雙優生，可得給弟弟妹妹們做個榜樣！”
何雨水接過自己的獎狀，指尖劃過“何雨水”三個字，突然踮腳湊到弟弟耳邊：“你是不是偷偷熬夜看書了？我半夜醒來看見你屋裡還亮著燈呢！”
何雨華抿著嘴，從書包裡掏出個皺巴巴的本子，翻開給姐姐看。上面歪歪扭扭寫著“錯題本”三個字，每道錯題旁邊都用紅筆改得工工整整，比課本還整潔。
“我沒熬夜，”他聲音細細的，卻很認真，“就是早上起得早，在院子裡藉著晨光寫的。”
何雨水想起每天天不亮就聽見的翻書聲，心裡忽然有點酸，伸手揉了揉弟弟的頭髮：“傻小子，下次叫上我，姐姐陪你一起！”
放學路上，姐弟倆揹著書包往家走。何雨水蹦蹦跳跳地在前頭開路，書包上的鈴鐺叮噹作響；何雨華跟在後面，手裡攥著獎狀，腳步穩穩的，像只小大人。
“雨華，你說咱爹要是看見獎狀，會不會給咱買肉包子？”何雨水突然停下，回頭衝弟弟眨眼睛。
“會的，”何雨華點頭，黑眸裡閃著光，“上次哥哥考了第一，爹就買了兩斤五花肉，燉了滿滿一鍋。”
路過糧油店時，何雨水突然拽著弟弟往角落裡躲。透過玻璃門，能看見爹正踮著腳給櫃檯裡的人遞糧票，臉上堆著笑，鬢角的白髮在燈光下格外顯眼。
“噓——”何雨水捂住弟弟的嘴，“別讓爹看見，等晚上給他個驚喜！”
何雨華點點頭，悄悄把兩張獎狀疊成小方塊，塞進姐姐的書包夾層裡——那裡還藏著他攢了半個月的糖紙，打算貼在錯題本的封面上。
晚飯時，何雨水故意把書包往爹面前湊了湊，見爹只顧著扒飯，突然把獎狀“啪”地拍在桌上：“爹！你看這是啥！”
何父夾著鹹菜的手頓在半空，瞪圓了眼睛瞅著獎狀，嘴裡的玉米糊糊差點噴出來。他一把抓過獎狀，手指在“雙優生”三個字上摸來摸去，喉結滾動了半天，突然粗聲粗氣地說：“廚房……廚房還有倆白麵饅頭，給你們留的！”
何母端著菜從廚房出來，看見獎狀，眼圈一下子紅了：“他爹，你倒是說句話啊！”
“說啥？”何父把獎狀揣進懷裡，手忙腳亂地解下圍裙，“我這就去買肉！今兒咱包餃子，豬肉白菜餡的！”
何雨水拽著弟弟的手，偷偷在桌底下擊了個掌。何雨華看著爹慌慌張張往外跑的背影，突然從兜裡掏出顆水果糖，塞給姐姐：“給你，上次老師獎的。”
何雨水剝開糖紙，把糖塞進弟弟嘴裡，自己則含著糖，甜得眯起了眼睛。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在姐弟倆的獎狀上灑了層銀輝，像給這尋常的日子，鍍上了層蜜。
第二天上學，何雨水剛進教室，就被同學圍住：“何雨水，你弟弟真厲害啊！聽說他把三年級的數學題都做完了？”
何雨華在一年級教室，也被老師叫到講臺前，讓他給大家講錯題本的用法。他站在講臺上，小手攥著粉筆，聲音不大卻很清楚，黑板上的字跡歪歪扭扭，卻一筆一劃透著認真。
放學時，姐弟倆又像往常一樣結伴回家。何雨水的書包上，鈴鐺依舊叮噹作響；何雨華的書包裡，除了課本，還多了本老師送的《算術大全》，封面上用鉛筆寫著“何雨華”三個字，筆鋒竟有幾分姐姐的影子。
路過衚衕口的老槐樹，何雨水突然停下，指著樹杈上的鳥窩說：“雨華，你說咱要是一直考第一，爹會不會給咱買只小鳥？”
何雨華仰頭看著鳥窩，認真地點頭：“會的。等攢夠了獎狀，說不定還能買個鳥籠。”
風捲著槐樹葉落在兩人肩頭，何雨水的鈴鐺又響了起來，混著弟弟低低的應答聲，像支輕快的歌，在衚衕裡悠悠地盪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