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天剛矇矇亮,何雨柱就爬了起來。灶膛裡的火星還沒滅,他摸黑找出了那個用了幾年的藍皮本,紙頁邊緣卷得像波浪,裡面記滿了沼氣實驗的筆記——從秸稈和糞水的比例,到陶缸溫度的變化,甚至連每天“咕嘟”冒泡的次數都記了下來。
“得讓老師和校長都看明白。”他咬著鉛筆頭,眉頭皺成了個疙瘩。課本上的詞太生澀,甚麼“甲烷”“厭氧發酵”,別說校長了,院裡王大媽怕是都聽不明白。他得把話說明白,就像跟街坊們聊天那樣。
窗外傳來掃雪的聲音,是三大爺在掃衚衕。何雨柱探頭喊了聲:“三大爺!”
閻埠貴扛著掃帚過來,眉毛上結著霜:“柱子,啥事?你那沼氣……”
“三大爺,您說這沼氣,要是跟沒讀過書的老太太說,咋說才能聽懂?”
三大爺摸了摸山羊鬍,眼珠轉了轉:“就說……把糞堆和柴火堆擱一塊兒,捂嚴實了,就能冒出能燒的氣兒,跟老天爺給的灶火似的!”
何雨柱眼睛一亮:“對!就這意思!”
(二)
他重新拿起筆,筆尖在紙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聲響。
“沼氣是啥?就是把平常沒用的東西——比如牲口糞、爛秸稈、淘米水,找個嚴實的地兒堆起來,捂上些日子,就會冒出一種能燒的氣。這氣看不見摸不著,點著了是藍火苗,能做飯、能點燈,還不嗆人。”
寫下這幾句,他自己先念了一遍,覺得順口多了。就像跟王大媽嘮嗑似的,沒那麼多彎彎繞。
接著寫咋做。他想起自己糊陶缸時,娘在旁邊說“得跟包餃子捏褶似的,一點縫都不能留”。他就把“密閉容器”寫成了“像捏餃子似的,把裝原料的池子糊嚴實,別讓氣跑了”。
寫溫度時,他沒提“30℃恆溫”,而是寫“就跟開春時的天氣似的,不冷不熱,手摸上去暖暖的正好”。還畫了個小太陽,旁邊寫著“太冷了就燒點柴火烤烤,太熱了就潑點涼水”。
最麻煩的是原料比例。課本上說“碳氮比25:1”,他蹲在地上算了半天,換算成“一筐秸稈配兩桶糞水”,還特意註明“秸稈得鍘碎,糞水要稀點,跟熬粥似的濃度正好”。
寫著寫著,太陽爬了上來,照在紙上,字裡行間彷彿都冒著熱氣。他想起昨天一大爺說的話:“不光咱院,全學校、全衚衕都能用這法子。”心裡就像揣了個小火爐,暖烘烘的。
(三)
報告寫了整整三頁,字裡行間畫滿了小插圖:一個歪歪扭扭的池子,上面冒著個氣泡泡;一堆秸稈和糞水,旁邊畫了個等號,後面是朵藍火苗。最後,他還加了段“實在話”:
“這玩意兒省錢。咱院三大爺家,以前每月得買三十斤煤,現在用沼氣,煤錢省了一半,還不用嗆得咳嗽。要是學校食堂用上,一冬天能省不少煤票;教室裡點沼氣燈,比煤油燈亮堂,還不燻眼睛。”
寫完,他又念給娘聽。何母一邊納鞋底,一邊聽,時不時點頭:“這話中聽,就像你跟我說話似的。”聽到省錢的地方,她停下針,眼裡閃著光:“要是學校真用了,你王大媽家虎子,就能多買兩本作業本了。”
何雨柱把報告折成了方塊,塞進書包最裡層,像揣著個寶貝。他想找一大爺看看,可一大爺一早就去廠裡了;想找老師,又怕寫得太土,被笑話。
正猶豫著,院門口傳來腳踏車鈴鐺聲,是校長的侄子,在學校教務處幫忙。何雨柱心一橫,追了出去:“李哥!幫我把這個交給校長唄!”
(四)
校長辦公室裡,張校長正對著煤票發愁。總務處剛送來報告,說鍋爐房的煤快見底了,開春前至少還得要兩百斤,可學校的煤票早就超了。他揉著太陽穴,聽見敲門聲,隨口應了聲“進”。
李秘書拿著報告進來,笑著說:“校長,這是院裡何雨柱交的,說是……沼氣報告。”
“沼氣?”張校長愣了愣,他在報紙上見過這詞,可覺得那是南方農村的新鮮玩意兒,跟城裡學校搭不上邊。他拿起報告,剛看了兩行,就被逗笑了——這字歪歪扭扭的,還畫著小人似的火苗,倒像個孩子的塗鴉。
可看著看著,他的表情變了。
沒有難懂的詞,沒有複雜的公式,就像個半大孩子站在跟前說事兒。說原料,就是“家裡掃出來的爛菜葉、牲口圈裡的糞”;說做法,就是“挖個坑,糊嚴實,擱裡頭捂些日子”;說好處,直接算筆賬:“食堂每天燒十斤煤,用沼氣,三斤秸稈就夠,還不用花錢買。”
最讓他上心的是最後那段話:“學校後面的荒地,能挖三個大池子。咱校有農場,豬糞有的是;食堂每天的泔水、操場的落葉,都是原料。燒沼氣做飯,點燈,省下的煤票能給貧寒學生買課本。”
張校長猛地坐直了身子,把報告又看了一遍,這次看得格外仔細。那些小插圖不再幼稚,反而像一盞盞小燈——他彷彿看到食堂的煙囪不再冒黑煙,教室裡的燈亮得更足,貧寒學生手裡多了本新課本。
“這孩子……”他拿起電話,“叫教務處王主任過來。”
(五)
王主任是教化學的,戴著厚厚的眼鏡,一看報告就直皺眉:“這太不規範了!甚麼‘跟熬粥似的濃度’,哪有這麼寫報告的?”
張校長把報告推給他:“你先看看內容。”
王主任耐著性子看下去,眉頭漸漸鬆開了。看到“溫度跟開春似的”,他笑了:“這說法挺形象,其實就是甲烷菌最活躍的溫度。”看到原料比例,他掏出計算器算了算,驚訝地發現:“還真差不多是25:1!這孩子沒學過化學,全靠試?”
“他院裡的池子,已經能用了。”張校長說,“昨天我讓李秘書去看了,真能點火做飯,藍火苗,挺旺。”
王主任推了推眼鏡,語氣變了:“校長,這報告看著土,可句句在理。咱學校缺煤是老問題,農場的糞水、食堂的泔水,處理起來也頭疼。要是真能弄成沼氣,可是一舉兩得!”
“我也是這麼想的。”張校長站起身,“你帶幾個老師,去何雨柱他們院看看。要是真行,就按這報告上的法子,先在學校農場弄個試點。”他拿起報告,又看了看那朵歪歪扭扭的藍火苗,“這孩子寫得好,實在。比那些寫滿公式的論文有用多了。”
(六)
訊息傳到院裡時,何雨柱正在幫二大爺和泥。二大爺拿著鐵鍬,嗓門洪亮:“柱子!校長派人來看你的沼氣了!說你那報告寫得‘接地氣’!”
何雨柱手裡的泥抹子差點掉地上。他跑到門口,看見王主任帶著兩個老師,正圍著那口陶缸看,三大爺在旁邊唾沫橫飛地講解:“就這缸!前兒個燒了半宿,煮了三鍋粥都沒斷氣!”
王主任看見何雨柱,招了招手:“何雨柱,你這報告寫得好!校長說要全校推廣,先從農場開始,讓你當小顧問。”
何雨柱臉一下子紅了,撓著頭說:“我就是瞎寫的……”
“瞎寫能寫出‘秸稈鍘碎像剁餃子餡’?”王主任笑著拍他的肩膀,“就按你寫的來!通俗易懂,老師們都看明白了,工人師傅也說好操作。”
旁邊的年輕老師拿出筆記本,認真地問:“你報告裡寫‘池子要像醃鹹菜似的封嚴實’,具體用啥糊縫最好?”
“黏土摻沙子,再加點碎麥秸,和得稠點,跟抹牆似的,多抹兩層!”何雨柱說得頭頭是道,就像在跟街坊們交代事兒。
陽光穿過衚衕口的老槐樹,照在陶缸上,塑膠布鼓鼓囊囊的,偶爾“噗”地冒個泡。何雨柱看著那口缸,突然覺得,自己寫在藍皮本上的那些字,就像一顆顆種子——當初只是想給娘弄點暖和的,沒想到竟要長出一片森林了。
(七)
下午,教務處把報告貼在了公告欄裡。用毛筆抄的,字很大,旁邊還畫了何雨柱的小插圖。來看的學生和老師擠了個水洩不通。
“‘跟老天爺給的灶火似的’,這比喻絕了!”
“原來沼氣這麼簡單?我家後院就能弄一個啊!”
“何雨柱是誰?太厲害了吧!”
何雨柱躲在人群后,聽著這些話,心裡甜滋滋的。他看見王大媽踮著腳看,嘴裡唸叨著:“原來是這麼回事……回頭讓你大爺也弄一個!”他看見三大爺拿著小本子,跟幾個老師算著甚麼,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
張校長站在不遠處,看著熱鬧的公告欄,又看了看人群后的何雨柱,點了點頭。他知道,這紙接地氣的報告,比任何華麗的論文都有力量——因為它紮根在生活裡,長在煙火氣中,帶著一股子生生不息的勁兒。
傍晚時,何雨柱路過公告欄,看見報告旁邊多了一行字,是校長寫的:“學問在課本里,更在生活裡。向何雨柱同學學習,從生活中找智慧。”
他摸了摸口袋裡的藍皮本,覺得那上面的“沙沙”聲,跟陶缸裡“咕嘟”的冒泡聲,還有公告欄前的議論聲,湊成了一首特別好聽的歌。這歌聲裡,有青藍色的火苗,有省下的煤票,還有好多好多人眼裡的光。
風還在吹,但何雨柱覺得,這個冬天,好像沒那麼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