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北風像蘸了冰碴子,刮在臉上疼得鑽心。何雨柱揣著兩個窩窩頭,縮著脖子往城裡走,腳下的路凍得邦邦硬,每走一步都能聽見鞋底與地面摩擦的“咯吱”聲,像誰在暗處磨牙。
前兒個起,城門口就多了些穿灰衣的兵,荷著槍來回踱,槍托在凍硬的土地上磕出沉悶的響。他們說“圍城”了,不準隨便進出,連帶著城裡的糧價也瘋了似的漲,昨天還能換三個窩頭的銀元,今天就只夠換一個半,邊緣還得缺個角。
“讓讓!讓讓!”身後傳來粗聲吆喝,是輛拉著屍體的板車,車輪碾過凍土,發出“咕嚕咕嚕”的響,像口破風箱。何雨柱往牆根縮了縮,看見車板上蓋著塊破爛的草蓆,席子下露出只枯瘦的手,手指蜷著,像只脫水的雞爪。
“又是個餓的。”旁邊有人小聲嘀咕,聲音抖得像風中的落葉,“昨兒個我看見衚衕口的老李頭,就那麼靠著牆根,早上發現時身子都硬了,懷裡還揣著半塊發黴的餅子。”
何雨柱的手往懷裡揣了揣,窩窩頭的溫度透過粗布褂子傳過來,燙得他心口發緊。他這兩個窩頭是用空間裡的新麥面做的,摻了點紅薯面,看著不打眼,卻瓷實得很,頂得上外面三個粗糧窩窩頭。原本是想給秦淮茹送去——賈東旭癱在炕上,棒梗都快餓脫了形,可一路走來,他的心像被冰水浸過,越來越沉。
街面上的鋪子十有八九關著門,門板上貼著“今日無糧”的紙條,被風吹得嘩啦啦響。偶爾有兩家開著的,櫃檯後都站著個橫眉立目的壯漢,手裡攥著桿秤,秤砣晃悠悠的,稱糧時眼睛瞪得像銅鈴,生怕多給了半星。
“給我來斤玉米麵。”個穿棉襖的婦人怯生生地遞過塊銀元,棉襖的袖口磨破了,露出裡面打了好幾層補丁的棉絮。
掌櫃的接過銀元,用牙咬了咬,“呸”地吐了口唾沫,從罈子裡舀出小半碗玉米麵,往秤上一放,秤桿翹得老高:“就這些,多了沒有!”
婦人急了,伸手想去抓:“不夠啊!我家還有三個孩子等著下鍋……”
“滾開!”掌櫃的一腳踹在她腿上,婦人“哎喲”一聲坐在地上,銀元滾到牆角,被個要飯的孩子搶了去,撒腿就跑。
何雨柱別過臉,不敢再看。他想起空間裡的糧倉,玉米、穀子、紅薯堆得像小山,泉眼旁的菜地裡,青菜綠油油的能掐出水,池塘裡的魚肥得快遊不動了。這些東西要是拿出來,能救多少人?可他不敢。
前幾天,隔壁衚衕的王大戶家被搶了,就因為他家煙囪冒了三天煙。兵痞子踹開門,翻出半袋白麵,不僅把糧食搶了,還把王大戶吊在房樑上打,說他“囤積居奇”,最後是王大戶的婆娘跪斷了腿,才把人放下來,可那半袋白麵,終究是沒了。
“柱子?你咋在這兒?”有人拽他的胳膊,是三大爺閻埠貴,臉凍得發紫,手裡提著個空籃子,籃子底還沾著點野菜碎屑。
“三大爺,您這是……”
“別提了,”閻埠貴往地上啐了口,“想去城郊挖點野菜,可兵把著不讓出城,說怕有人‘通敵’。這城裡的草都快被挖光了,連牆根的苔蘚都有人刮……”他突然壓低聲音,往何雨柱跟前湊了湊,“你家還有糧不?勻我點,就一點點,解放快餓暈了。”
何雨柱摸出個窩窩頭,塞到他手裡:“拿著,別讓外人看見。”
閻埠貴的手抖得厲害,接過窩窩頭就往嘴裡塞,沒嚼兩下就嚥了,噎得直翻白眼:“謝……謝謝……”眼淚順著他的皺紋往下淌,混著凍出來的鼻涕,在下巴上結成了冰碴。
往前走了沒幾步,何雨柱看見個孩子蹲在垃圾桶旁,正用手摳裡面的爛菜葉,指甲縫裡全是黑泥,凍裂的嘴唇上沾著點綠沫子。是個小姑娘,梳著兩個歪歪扭扭的辮子,身上的衣服比紙還薄,風一吹就貼在身上,露出細得像柴火棍的胳膊。
何雨柱的心像被針紮了下,把剩下的窩窩頭掰了一半,遞過去:“拿著,吃吧。”
小姑娘怯生生地抬頭,眼睛大得嚇人,像只受驚的小鹿。她看了看窩窩頭,又看了看何雨柱,確認他沒有惡意,才一把搶過去,塞進嘴裡狼吞虎嚥,噎得直打嗝,卻捨不得停下。
“慢點吃。”何雨柱想拍她的背,手伸到半空又縮了回來——他的手也髒,剛幫三大爺拾掇過凍硬的柴火。
“娘……娘也餓……”小姑娘突然含混不清地說,指著不遠處的牆根。
何雨柱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心猛地一沉。牆根下靠著個婦人,頭髮亂得像堆枯草,臉色白得像紙,雙眼緊閉,嘴角掛著點白沫。看那樣子,怕是已經沒了氣息。
小姑娘還在往嘴裡塞窩窩頭,小臉上沾著碎屑,渾然不覺母親已經沒了。何雨柱別過臉,喉嚨像被甚麼堵住了,說不出話。他口袋裡還有點紅糖,是空間裡的甘蔗熬的,可現在拿出來,又有甚麼用?
風越來越大,卷著雪粒子打在臉上。街面上的人越來越少,偶爾走過的,也都是低著頭,縮著脖子,像一群被凍僵的螞蚱。何雨柱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還要熬多久,也不知道這圍城何時才能解開,他只知道,自己必須守住那個秘密,守住空間裡的那點希望。
路過聾老太太家門口時,他停下腳步,把剩下的半塊窩窩頭塞進門縫裡。老太太的風溼又犯了,走不動路,張氏每天都去送吃的,可家裡的糧也快見底了,今天的窩窩頭,是他硬從自己口糧裡省出來的。
往回走時,天已經擦黑。城門口的兵換了崗,槍上的刺刀在暮色裡閃著冷光。何雨柱看見板車又拉走了幾具屍體,這次連草蓆都沒蓋,就那麼直挺挺地躺著,像些破布娃娃。
他不敢再看,埋著頭往家跑。冷風灌進領口,凍得他骨頭縫都疼,可他心裡更疼。那些餓死的人,那些瘦得脫形的孩子,那些絕望的眼神,像刀子一樣刻在他腦子裡。
回到院裡,張氏正站在門口張望,見他回來,趕緊把他往屋裡拉:“咋才回來?鍋裡還給你留著點糊糊。”
何雨柱沒說話,徑直鑽進廚房,掀開鍋蓋。鍋裡是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玉米糊糊,飄著幾根野菜。他摸了摸眉心的玉珠,那裡傳來熟悉的溫熱——空間裡的穀子該收割了,新磨的米能熬出雪白的米湯,能讓雨水雨華喝得飽飽的。
“娘,明天我去趟後坡。”他突然說,聲音有點啞,“聽說那裡的雪化了,能挖到點凍硬的紅薯。”
張氏嘆了口氣,沒多問,只是往他碗裡多舀了點糊糊:“小心點,別往深了去,聽說有餓瘋了的野狗。”
何雨柱“嗯”了一聲,低頭喝著糊糊。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卻暖不了他冰涼的心。他知道,明天去後坡只是個幌子,他真正要去的,是那個能讓他活下去,能讓家人活下去的秘密之地。
窗外的風還在吼,像野獸在咆哮。何雨柱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等這圍城解開,等春天來了,一切總會好起來的。空間裡的土地還在,種子還在,希望,就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