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的風帶著哨音刮過衚衕,像有無數隻手在拍打著各家的窗欞。何雨柱被院裡的動靜驚醒時,窗紙上還沒透出半點亮,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槍響,悶悶的,像悶在棉花裡的鞭炮。
“快!收拾東西!”何大清的聲音帶著顫,在院裡撞來撞去,“二大爺說兵已經過了永定河,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何雨柱一骨碌爬起來,摸黑套上褂子,剛掀開門簾就被風灌了滿臉沙。院裡亂成了一鍋粥:張氏正把幾件舊棉襖往包袱裡塞,手抖得系不上繩;三大爺揹著個鼓鼓囊囊的麻袋,從牆頭上翻進來,麻袋角蹭掉了幾塊牆皮;二大媽的哭喊聲最尖,夾雜著孩子的哭鬧,像把鈍刀子在磨人的耳朵。
“柱子!發啥愣?”何大清把個小包袱往他懷裡一塞,“裡面是你和倆小的乾糧,咱跟二大爺他們一起走,往南,你三大爺說他有親戚在那邊!”
何雨柱沒接包袱,任由它掉在地上,乾糧袋滾出來,露出裡面摻著糠的窩頭。他盯著父親,眼睛在黑夜裡亮得嚇人:“爹,不能走。”
“你說啥胡話!”何大清急了,抬手就要打,巴掌卻在半空停住了——他看見兒子的眼神,那不是個十二歲孩子該有的眼神,像口深井,沉著一股子讓人發怵的堅定。
“兵過了永定河,路上全是逃難的,”何雨柱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蓋過了院裡的嘈雜,“咱帶著雨水雨華,走不過盧溝橋就得被衝散。二大爺說的親戚,你敢信?這年頭,親爹都能為半塊窩頭翻臉!”
“可……可在這兒等死嗎?”張氏撲過來抓住他的胳膊,手涼得像冰,“你二大爺說,上次兵來的時候,整條衚衕都燒光了……”
“燒不了咱院。”何雨柱掰開母親的手,往聾老太太的屋指了指,“老太太的烈屬證在呢,門楣上掛著軍屬牌,兵再橫,也得掂量掂量。”他頓了頓,聲音放軟了些,“娘,您忘了?上次日本人來搜查,不就因為老太太,沒敢進咱院嗎?”
張氏張了張嘴,沒說出話,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何雨柱手背上,滾燙。
“放屁!”二大爺扛著個木箱從屋裡衝出來,箱子角磕在門框上,發出“哐當”一聲,“那是以前!現在是潰兵!啥證都不好使!閻老三,你到底走不走?”
三大爺正往麻袋裡塞鹹菜罈子,聞言猶豫著直起身:“柱子這孩子……說得也有點道理……”
“有個屁道理!”二大爺把木箱往地上一墩,木板裂了道縫,露出裡面幾件舊衣服,“他一個毛孩子懂啥?等兵來了,把他拉去當壯丁,哭都找不著調!”
這話像根刺,扎得張氏臉色發白,又要去抓包袱:“走!咱走!壯丁不能當!”
“娘!”何雨柱抓住她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您看看院裡!”他往四周一指,月光剛好從雲縫裡漏下來,照亮了院裡的景象:聾老太太拄著柺杖站在屋門口,背駝得像座小山,卻站得筆直;秦淮茹抱著棒梗縮在門後,棒梗的小臉埋在她懷裡,只露出兩隻驚惶的眼睛;連平時最滑頭的傻柱,也蹲在牆根下,抱著頭不說話。
“他們都沒走。”何雨柱的聲音帶著股穿透力,“為啥?因為他們知道,逃難路上死的人,比守在家裡多十倍!”
他突然扯開自己的褂子,露出裡面貼身的小布袋,往地上一倒——嘩啦啦滾出來十幾個銀元,在月光下閃著冷光。這是他用空間裡的糧食換的,本想留著應急,現在卻不得不亮出來。
“咱有這個。”何雨柱撿起塊銀元,往石桌上一拍,發出清脆的響,“兵來了,咱給他們銀元;要是搶東西,咱有地窖藏著;真要燒房子,咱就去老太太屋裡躲著,那屋是青磚的,燒不著!”
院裡突然靜了,只有風聲在嗚嗚地哭。二大爺盯著地上的銀元,喉結動了動;三大爺的手還搭在鹹菜罈子上,眼睛卻直了;連聾老太太都往前挪了挪,渾濁的眼睛裡閃著點光。
“哥……”雨水從屋裡鑽出來,懷裡抱著雨華,兩個小的都沒穿鞋,光腳踩在冰涼的地上,“我怕……”
雨華也跟著點頭,小腦袋在姐姐懷裡蹭了蹭,卻小聲說:“不……不跑,跟哥在一起。”
何雨柱走過去,把兩個小的抱起來,一手一個,像抱著兩塊暖乎乎的炭火。他看著院裡的人,聲音比剛才更穩了:“要走的,我不攔著,這些銀元分你們一半當盤纏。要留下的,咱把院門關緊,地窖挖深點,糧食湊在一起吃,總能熬過這陣子。”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個人的臉:“我哪兒也不去。這院是我家,我爹媽在這兒,我弟弟妹妹在這兒,我就守在這兒。”
“好!”突然有人喊了一聲,是傻柱,他從牆根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柱子說得對!我也不走!我爹媽墳就在後坡,走了誰給他們上墳?”
秦淮茹也抱著棒梗走出來,聲音細細的卻很清楚:“我也留下,東旭還在炕上躺著,走不了。”
聾老太太顫巍巍地舉起柺杖,往地上頓了頓:“留……留下。”
二大爺的臉一陣紅一陣白,看著地上的銀元,又看看何雨柱懷裡的孩子,突然把木箱往牆角一推:“孃的!走就走得安心,留就留得踏實!閻老三,搭把手挖地窖去!”
三大爺“哎”了一聲,麻溜地放下鹹菜罈子,從牆根抄起把鎬頭。張氏抹了把眼淚,把掉在地上的窩頭撿起來,往何雨柱手裡塞:“趁熱吃點,等會兒有力氣挖地窖。”
何雨柱咬了口窩頭,粗糧的澀味裡竟嚐出點甜。他抱著雨水雨華,看著院裡重新忙活起來的人們:二大爺和三大爺在院角挖坑,鎬頭下去“咚咚”響;傻柱在搬石頭堵門,石塊碰撞發出“砰砰”聲;秦淮茹在燒熱水,煙囪裡冒出的煙在月光裡打著旋。
風還在刮,槍響還在遠處偶爾傳來,但院裡的空氣卻變了。剛才的慌亂像被太陽曬化的雪,只剩下一股子韌勁兒,纏在每個人的骨頭裡。
何雨柱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弟弟妹妹,雨水已經趴在他肩上睡著了,嘴角還沾著點窩頭渣;雨華睜著大眼睛,正看著他,小手緊緊抓著他的衣襟。
“哥,不害怕了。”雨華小聲說。
何雨柱笑了,用下巴蹭了蹭他的頭髮:“不怕,哥在呢。”
他知道這場仗還得打很久,難日子還在後頭。但他不怕,只要這院裡的人還在一起,只要他懷裡的溫暖還在,只要空間裡的土地還能長出糧食,就沒有熬不過去的坎。
天邊漸漸泛起魚肚白,第一縷光落在院門上的軍屬牌上,映出點淡淡的紅。何雨柱望著那抹紅,心裡像揣了團火——哪兒也不去,就守著這片屋簷,守著這些人,守到天放晴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