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鎮外的雪原彷彿另一個世界。
離開了小鎮的相對喧囂,林憶和沈言——或者說,林七和沈言,如今他們已經習慣了這兩個化名——踏上了前往冰晶花生長地的路途。連續三天的採集工作平靜得出奇,除了極北之地固有的嚴寒與風雪,幾乎沒有遇到任何麻煩。
“比預想的順利。”第四天清晨,林憶一邊清點著採集到的冰晶花,一邊說道。這些花瓣晶瑩剔透如冰片的花朵在晨光中泛著微藍的光澤,是製作多種丹藥的重要材料。
沈言沒有回應,但他的目光掃過四周的雪原,帶著一如既往的警惕。即使在這看似平靜的三天裡,他也沒有一刻放鬆戒備。那雙銳利的眼睛總能捕捉到最細微的異常——雪地上幾乎不可見的足跡,風中夾雜的陌生氣息,遠處一閃而過的影子。
林憶早已習慣了同伴的沉默,繼續道:“這些足夠交付任務了。回北風鎮後,我們可以正式註冊傭兵團,再接個新任務。”
回程的路上,兩人都保持著警覺。沈言尤其敏感,時不時突然停下腳步,凝神傾聽四周的動靜。有兩次,他甚至示意林憶隱蔽,但最終都沒有發現任何確切的威脅。
“可能是雪原上的野獸。”一次隱蔽後,林憶猜測道。
沈言只是搖頭,眼神中的警惕絲毫未減。
回到北風鎮,交接任務的過程異常順利。傭兵工會的辦事員甚至沒有多看一眼他們交付的冰晶花,就支付了約定的報酬——十五枚銀幣。對普通傭兵而言,這是一筆不錯的收入,但對需要大量修煉資源的魂師來說,不過是杯水車薪。
“我們需要更高效地賺錢。”林憶掂量著錢袋說道。
沈言的目光落在任務板上,指向一個不太起眼的公告:“這個。”
那是一個C級護送任務:護送一支小型商隊前往相鄰的村落。報酬不高,只有十枚銀幣,但任務說明中提到,商隊會提供食宿,且路程只需三天。
“熟悉環境的好機會。”林憶立即明白了沈言的用意,“而且不會引起太多注意。”
兩人接下任務,按照指示來到北風鎮北門的集合點。一支由五輛雪橇車組成的小型商隊已經等在那裡,拉車的是北地特有的長毛牛,這種牲畜耐寒且力氣大,適合在雪原長途跋涉。
商隊管事是個中年胖子,裹著厚厚的毛皮大衣,看見兩人時明顯皺了皺眉。
“就你們兩個?”他毫不掩飾自己的懷疑,“看起來年紀不大啊。這趟路雖然不算危險,但也不是遊玩的地方。”
林憶上前一步,語氣平和卻不失自信:“我們是註冊傭兵,有能力完成護送任務。”
管事打量了他們一番,目光在沈言腰間長劍上停留片刻,最終聳聳肩:“行吧,反正這任務也沒別人接。叫我老鮑就行。路上聽我指揮,遇到情況及時報告,別自作主張。”
林憶點頭應下,同時敏銳地注意到商隊中還有其他四名護衛,都是三十歲上下的漢子,看上去經驗豐富。他們投向林憶和沈言的目光帶著明顯的不屑。
“又是兩個來找死的菜鳥。”一個滿臉疤痕的護衛低聲嗤笑,聲音剛好能讓兩人聽見。
沈言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手指無意識地向劍柄移動。林憶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臂,微不可見地搖頭。
行程初期平靜得近乎枯燥。商隊沿著被前人踩出的雪道緩慢前行,長毛牛粗重的呼吸在寒冷空氣中凝成團團白霧。除了呼嘯的風聲和雪橇車碾過積雪的吱呀聲,幾乎聽不到別的聲響。
沈言始終與人群保持一段距離,時而閉目調息,實則時刻感知著周圍環境的細微變化。林憶則有意無意地接近老鮑,與他閒聊起來。
“這趟路走了很多次了吧?”林憶看似隨意地問道,一邊遞過一個裝有用以驅寒的藥酒的小皮囊。
老鮑接過皮囊,啜了一口,臉上露出滿意神色:“少說也有二三十趟了。從北風鎮到雪巖村,這條路最安全,所以才敢只帶這麼點人。”
“聽說極北之地最近不太平?”林憶繼續試探。
老鮑哼了一聲:“哪年太平過?雪盜、野獸,還有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過這條路相對安全,雪盜看不上我們這種小商隊。”
林憶注意到老鮑說話時眼神閃爍,顯然有所隱瞞,但不急於追問,轉而聊起北地的風土人情。老鮑顯然很喜歡說話,尤其是在藥酒的作用下,話匣子一開就收不住。
從老鮑的閒談中,林憶收集到了寶貴的資訊:極北之地最近確實不太平,好幾支商隊莫名其妙失蹤;北風鎮的守衛數量增加了一倍;甚至傳言有高階魂師在附近出沒,目的不明...
與此同時,沈言雖看似與世隔絕,實則對環境的觀察細緻入微。他注意到雪道旁某些不自然的痕跡——幾處被匆忙掩蓋的腳印,一棵樹上不顯眼的刻痕,甚至空氣中偶爾飄來的極淡煙火氣。這些細節都被他默默記下,等待合適時機與林憶分享。
第一天平安無事。夜幕降臨時,商隊在一處背風的山坡後紮營。護衛們熟練地搭建帳篷,生火做飯。沈言選擇了一個離火堆最遠的位置坐下,擦拭著他的長劍。林憶則幫著準備晚餐,繼續與商隊成員閒聊,套取更多情報。
幾個年輕護衛看著沈言孤傲的樣子,忍不住竊竊私語。 “裝甚麼高手,一看就是沒經驗的菜鳥。” “聽說他們是甚麼魂師,真的假的?” “魂師會來接這種小任務?吹牛吧...”
沈言眉宇間凝聚著不耐,但始終沒有發作。只有目光偶爾掠過與眾人談笑的林憶時,才會有一絲極細微的緩和。林憶似乎天生就有一種與人打交道的能力,即使是在這種明顯不太歡迎他們的環境中,也能漸漸贏得一些好感。
第二天行程過半時,沈言突然策馬靠近林憶,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有人跟蹤。” 林憶面色不變,依舊保持著輕鬆的表情:“確定?” “五個人,至少跟了半日。很專業,但不夠小心。”沈言簡短回答,“左後方,那片杉木林。”
林憶假裝整理韁繩,視線迅速掃過那片區域。茂密的杉樹林在雪地中投下斑駁的陰影,乍看之下毫無異常。但仔細觀察,會發現某些陰影的移動與風吹樹動的節奏並不完全一致。
“要警告他們嗎?”沈言問。
林憶沉吟片刻,搖頭:“再觀察。可能是巧合同路,也可能是...”
話未說完,前方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哨響。幾乎是同時,數支箭矢從道路兩側的雪堆後射出!
“雪盜!”老鮑驚恐大叫,慌忙躲到雪橇車後。
商隊頓時亂作一團。四名護衛雖然經驗豐富,但顯然沒料到會在這條“安全”的路上遇襲,倉促間拔劍迎戰。
林憶和沈言反應極快。箭矢破空而來的瞬間,沈言已經長劍出鞘,精準地擊落射向他們的幾支箭。林憶則迅速判斷形勢:“左側五人,右側至少三人。不是普通雪盜。”
這些襲擊者穿著白色偽裝服,幾乎與雪地融為一體。他們的配合默契,攻擊有序,明顯經過專業訓練。
“保護商隊!”林憶對沈言喊道,自己則衝向最近的一輛雪橇車,那裡正有一名護衛與兩名雪盜纏鬥。
沈言沒有立即行動,而是目光銳利地掃視戰場。片刻後,他發現了甚麼,突然向右側一片看似無人的雪堆衝去。長劍劃過一道寒光,雪堆後頓時爆出一聲慘叫,鮮血染紅了白雪——那裡藏著一個正準備放冷箭的雪盜。
商隊護衛們見狀,不由得對這兩個“菜鳥”刮目相看。但形勢不容樂觀,雪盜人數佔優,且攻擊兇猛,商隊已有兩人受傷。
林憶一邊抵擋攻擊,一邊觀察雪盜的戰術。他注意到這些襲擊者似乎並不急於搶奪貨物,而是有意將商隊成員向某個方向驅趕。
“他們在逼我們離開道路!”林憶高聲警告。
老鮑躲在雪橇車後,臉色慘白:“不可能!這條路從來不會有雪盜!他們是誰?”
這個問題很快得到了部分答案。一名雪盜突然向林憶發起猛攻,劍法凌厲狠辣,完全不是普通強盜的路數。交手數招後,林憶敏銳地察覺到對方招式中的某些特徵——那似乎是某個知名魂師家族的基礎劍法!
就在林憶分神辨認劍法的瞬間,另一名雪盜從側面偷襲,刀鋒直指他的要害。眼看避無可避,一道劍光突然閃過,伴隨著金屬碰撞的清脆聲響,偷襲者的武器被擊飛出去。
沈言不知何時已來到林憶身旁,眼神冷冽如冰:“戰鬥中分心,找死嗎?”
林憶苦笑一下,重新集中精神:“這些不是普通雪盜。”
“看得出來。”沈言簡短回應,與林憶背靠背而立,“左三右二,你能應付幾個?”
“右側交給我。”林憶深吸一口氣,魂力開始在內體流轉。雖然傷勢未愈,不能全力施展,但對付這些對手應該足夠。
接下來的戰鬥幾乎成了一面倒的碾壓。林憶和沈言雖然刻意隱藏實力,只表現出相當於低階魂師的水平,但他們的戰鬥技巧和經驗遠非這些偽裝成雪盜的襲擊者可比。
林憶的招式靈活多變,總能找到對手防線的漏洞;沈言則劍法凌厲精準,每一劍都直指要害。兩人默契配合,很快扭轉了戰局。
雪盜頭目見勢不妙,吹響撤退的哨聲。倖存者迅速脫離戰鬥,拖著傷員消失在雪原中。
商隊損失不大,只有兩人輕傷,貨物完好。護衛們看著林憶和沈言的眼神完全變了,從最初的不屑變為敬畏甚至恐懼。
老鮑戰戰兢兢地從藏身處出來,連聲道謝:“多虧了你們!真沒想到會遇上雪盜...這路上從來都很安全的...”
林憶若有所思地看著雪盜消失的方向:“他們不是為貨物而來。”
老鮑臉色微變:“甚麼意思?”
“如果是普通雪盜,應該集中攻擊載貨的雪橇車。但這些人的目標明顯是...”林憶的目光掃過商隊成員,“人。”
一陣寒風吹過,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刺骨寒意,不只是來自北地的風雪。
簡單處理傷口後,商隊繼續前行。氣氛明顯緊張了許多,每個人都在警惕地觀察四周,生怕雪盜去而復返。
傍晚時分,雪巖村的輪廓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上。老鮑明顯鬆了口氣:“快到地方了。今晚在村裡休息,明天一早你們就可以拿到報酬返程。”
進入村子後,老鮑匆匆去找村長彙報遇襲之事,林憶和沈言則被安排在一間簡陋但溫暖的小屋休息。
“你怎麼看?”門一關上,林憶立即問道。
沈言檢查了一遍房間,確認沒有 ,才低聲道:“那些不是雪盜。劍法訓練有素,配合默契,像是某個組織的私兵。”
林憶點頭:“我也注意到了。其中一人用的甚至是李家的基礎劍法。”
兩人沉默片刻。李家是北方有名的魂師家族,勢力龐大,為何會派人偽裝成雪盜襲擊一支普通商隊?
“老鮑有所隱瞞。”沈言突然說,“遇襲時,他躲藏的位置正好避開所有攻擊角度,像是早有預料。”
林憶回想當時情景,眉頭微蹙:“確實。而且他對我打聽極北之地近況的反應也很可疑。”
夜幕完全降臨,村外風雪更大了。林憶和沈言決定暫時按兵不動,靜觀其變。無論老鮑和那些“雪盜”有甚麼秘密,只要不危及他們的偽裝和計劃,就不必深究。
第二天清晨,老鮑如約支付了報酬,還額外多加五枚銀幣作為獎金。
“多謝二位相助。”老鮑的笑容有些勉強,“回北風鎮的路應該安全了,我已經派人向鎮守衛報告了雪盜之事。”
林憶接過錢袋,意味深長地看著老鮑:“管事似乎對遇襲並不意外?”
老鮑的臉色瞬間變了變,隨即強笑道:“在這極北之地跑商,遲早會遇上這種事,只是時間問題罷了。二位下次如果還想接任務,可以直接來找我。”
離開雪巖村,踏上返程之路,林憶和沈言都心事重重。
“你怎麼看老鮑的反應?”林憶問道。
沈言目光掃過四周白茫茫的雪原,聲音低沉:“他知道襲擊會發生,但不清楚具體時間。額外報酬是封口費。”
林憶點頭同意:“那些襲擊者可能是衝商隊中的某個人或某件東西來的。我們只是恰逢其會。”
“不一定。”沈言突然停下腳步,目光銳利地望向遠處一片杉樹林,“有人跟蹤。”
林憶立即警覺起來:“雪盜?”
“不確定。只有一個人,很專業,比昨天的強很多。”沈言的手輕輕按在劍柄上,“從離開北風鎮就跟著我們了。”
兩人交換一個眼神,默契地繼續前行,彷彿毫無察覺。無論跟蹤者是誰,有甚麼目的,在對方主動暴露前,最好的選擇就是以靜制動。
風雪漸漸大了,將他們的足跡迅速覆蓋。在這片銀裝素裹的天地中,兩個化名的魂師和他們的神秘跟蹤者,彷彿成了茫茫雪原上唯一移動的存在。
林憶深吸一口冰冷空氣,輕聲對沈言說:“回北風鎮後,我們需要更小心了。”
沈言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寒光:“也要更強大。”
第一桶金已經賺到,但隨之而來的,是更多的疑問和危險。在這極北之地,平靜的表面下,暗流正在湧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