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終於稍歇，鉛灰色的雲層中透出幾縷久違的陽光，灑在無垠的雪原上。林憶和沈炎站在一處高坡，遠眺著坐落在冰原邊緣的小鎮。北風鎮——這裡是離開霜狼雪原後的第一個補給點，也是通往極北之地的最後門戶。
小鎮被粗糙的原木柵欄環繞，入口處聳立著兩座瞭望塔，上面隱約可見守衛的身影。鎮內建築多是粗獷的木質結構，屋頂壓著厚厚的積雪，煙囪裡冒出的炊煙在寒冷空氣中凝成白霧。即便從這個距離，也能感受到小鎮的喧囂與躁動。
“那就是北風鎮了。”林憶開口道，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凝重。
沈炎沉默地站在他身側，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小鎮入口處盤查的守衛，眼神深處是未散的警惕與疏離。他的手不自覺地按在腰間長劍上，那是多年來養成的習慣性防禦姿態。
林憶從懷中取出一張薄薄的身份文牒，遞給沈炎。文牒質地粗糙，邊緣已有磨損，看上去已經有些年頭。
“從現在起，你是沈言，我是林七。”林憶說道，聲音壓得很低，“兩個普通的冒險者，結伴來極北之地尋找機遇。”
沈炎接過文牒，指尖拂過上面墨跡尚新的名字，眉頭微蹙：“偽造得不錯，但能騙過鎮上的守衛嗎？”
“足以應付普通盤查。”林憶回答，目光仍鎖定遠處的北風鎮，“這裡的守衛更關心的是進出稅費，而非每個人真實身份。只要不引起特別注意，我們就能融入其中。”
沈炎微微頷首，將文牒仔細收好，重新望向那座喧囂的小鎮。他的姿態緊繃，像一頭隨時準備躍起攻擊或逃離的雪豹。
林憶敏銳地察覺到同伴的緊張，語氣放緩：“我知道你不喜與人周旋，但眼下我們別無選擇。傷勢需要藥物治療，修煉需要資源，情報需要打探。單獨行動不僅目標明顯，而且效率低下。”
他停頓片刻，繼續道：“我有個計劃——組建一個小型傭兵團。以接取極北之地任務為掩護，既能融入環境，又能可持續地獲取所需。”
沈炎轉過頭，眼中閃過一絲訝異：“組建傭兵團？”
“正是。”林憶點頭，眼神堅定，“北風鎮魚龍混雜，獨行俠反而引人注目。一個剛剛成立的小型傭兵團，卻是再普通不過的存在。我們可以藉此身份接取任務，獲取資源，同時打探訊息。”
他詳細解釋道：“極北之地常有珍稀藥材和礦物出土，這正是我們療傷和修煉所需的。作為傭兵團，我們有權購買一些個人難以獲取的管制物資，也能合理進出一些敏感區域。”
沈炎沉默地聽著，目光不時掃過小鎮入口處盤查的守衛，眼神深處是未散的警惕與疏離。他極其厭惡與陌生人接觸，這是多年來獨自生存養成的習慣，也是身上揹負的秘密所迫。
林憶看穿了他的猶豫，聲音變得更加沉穩：“我明白這違揹你的本能。但想想我們面臨的敵人，想想我們需要的力量。單打獨鬥，我們難以在短時間內恢復實力，更別提應對未來的挑戰。”
他向前一步，與沈炎並肩而立，指向北風鎮：“在那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和目的。沒人會過多關注又一個新成立的小型傭兵團。我們可以低調行動，逐步壯大。”
沈炎的視線從鎮子轉回林憶身上，眼中閃過一絲複雜情緒。他知道林憶說得有理，但本能仍抗拒著這個計劃。
林憶轉過身，直面沈炎，語氣罕見地流露出情感：“沈炎，我們彼此是唯一的依靠。但我們需要一個‘身份’來保護這份依靠。一個能讓外界接受的表象，一個能讓我們在陰影中積蓄力量的面具。”
這句話擊中了沈炎內心某處。他凝視著林憶被寒風吹得微紅的臉龐，那雙總是冷靜分析的眼眸此刻閃爍著罕見的真誠。他想起這一路來的生死與共，想起對方從未辜負過的信任。
最終，沈炎壓下所有不適，輕輕頷首，從喉嚨裡擠出一個“好”字。這是對林憶毫無保留的信任，壓過了他本能的對外的排斥。
林憶眼中閃過如釋重負的神色，隨即恢復往常的冷靜：“既然如此，我們詳細規劃一下。”
兩人蹲在雪地上，林憶用樹枝畫出北風鎮的簡易佈局圖。
“鎮子分為四個區域。”他指著圖形解釋道，“入口處是貿易區，商鋪和酒館林立；東側是居住區，相對安靜；西側是傭兵工會和任務釋出區；北側則是鎮長官邸和守衛營地，我們需要避開那個區域。”
沈炎專注地聽著，不時提出一兩個尖銳的問題，顯示出他儘管不喜歡這個計劃，卻依然全力投入。
“傭兵團註冊需要至少三名成員。”林憶繼續道，“我打聽過，北風鎮有不少獨行佣兵，我們可以招募一個臨時成員，只需在註冊時露面即可。”
沈炎眉頭再次蹙起：“風險太大。”
“必要之險。”林憶承認，“但比起身份暴露的風險，這個險值得冒。我已經有了人選——一個叫老墨的老傭兵，常年在北風鎮接些嚮導工作。他不多話，不問問題，只要支付足夠報酬。”
見沈炎沒有反對，林憶繼續闡述計劃：“註冊完成後，我們可以接取一些採集任務作為掩護。極北之地邊緣有許多珍稀藥材，正好適合我們這樣的小型團隊，也不會引起過多關注。”
他從懷中取出一張皮紙，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各種資訊：“這是我整理的北風鎮近期任務清單。採集冰晶花、追蹤雪狐群、護送商隊...這些都可以作為我們的起點。”
沈炎有些驚訝：“你何時準備的這些？”
“在你療傷休息時。”林憶輕描淡寫地回答，彷彿通宵蒐集情報是再平常不過的事。
他指著清單上的幾個任務：“特別是冰晶花的採集，生長地位於我們實際需要前往的方向。完美覆蓋我們的真實目的。”
沈炎凝視著清單，不得不承認林憶的計劃周密得超乎想象。連傭兵團初步可能接取的任務型別都有所考量，各種細節環環相扣。
“註冊傭兵團需要名字。”沈炎忽然提醒道。
林憶嘴角微揚：“我已經想好了——‘北極星’。不大不小，不會太過張揚，也不會顯得無足輕重。”
“北極星...”沈炎輕聲重複，眼中閃過一絲認可，“指引方向，卻不過分引人注目。恰當。”
計劃大致商定後，兩人重新望向北風鎮。陽光此刻已經完全穿透雲層，將小鎮籠罩在一片金輝中，暫時掩去了其中的暗流湧動。
“記住，”林憶最後叮囑道，“進入小鎮後，我是林七，你是沈言。我們是相識不久的夥伴，組建傭兵團是為了在極北之地尋找機遇。不要表現得太熟悉，也不要太疏遠。普通冒險者之間的關係。”
沈炎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當他再次抬頭時，整個人的氣質發生了微妙變化。那份與生俱來的孤高冷漠稍稍收斂，變得更加...普通。就像一個常見的冒險者，帶著適當的警惕和期待。
林憶驚訝於沈炎的轉變，不禁讚歎：“你很擅長這個。”
“生存所需。”沈炎簡短回答，語氣平淡無奇，與先前判若兩人。
兩人收拾行裝，朝著北風鎮走去。越接近小鎮，越能感受到它的繁忙與混亂。各種口音的叫賣聲、討價還價聲、牲畜嘶鳴聲混雜在一起，形成獨特的喧囂樂章。
小鎮入口處，四名裝備精良的守衛正在盤查進出人員。他們的眼神銳利而疲憊，顯然已經習慣了日復一日的盤查工作。
林憶和沈炎排隊等候，觀察著前面的情況。守衛們主要檢查貨物和徵收稅費，對身份的盤問反而簡單，只需出示身份文牒並說明來意即可。
輪到他們時，一個滿臉胡茬的守衛懶洋洋地伸出手：“文牒和來意。”
林憶遞上兩人的文牒，語氣平常：“林七，這是沈言。我們來北風鎮尋找機會，聽說極北之地需要人手。”
守衛粗略地掃了一眼文牒，又打量了他們一番：“傭兵？”
“正在考慮註冊一個小型團隊。”林憶回答得恰到好處，既不過分熱情也不過於保守。
守衛點點頭，似乎對這類回答早已司空見慣：“每人十銅幣入鎮費，停留超過十天需要到鎮務廳登記。禁止在鎮內私鬥，違者重罰。明白？”
“明白。”林憶遞過銅幣，守衛揮手放行。
就這樣簡單，他們踏入了北風鎮。
鎮內比從外面看起來更加繁忙擁擠。街道上擠滿了各色人群——裹著厚皮毛的本地居民行色匆匆，對周圍的喧囂漠不關心；全副武裝的傭兵們三五成群，高聲討論著任務和報酬；商人們站在店鋪門前，熱情招攬顧客；還有一些看上去就非善類的人物，隱藏在陰影中觀察著過往行人。
空氣中混合著各種氣味——烤肉的油脂香、酒精的醇厚、牲畜的羶味、皮革的鞣製味，還有永遠存在的寒冷氣息。
林憶壓低聲音：“我們先找地方落腳，然後分頭行動。我去傭兵工會打聽註冊事宜，你去採購初步物資。”他遞給沈炎一小袋錢幣，“注意價格，別顯得太陌生，也別太闊綽。”
沈炎接過錢袋，點頭表示明白。
兩人找到一家看起來不太起眼但還算乾淨的旅店——雪鼬客棧。老闆是個精明的中年人，眼睛眯成一條縫，快速計算著客人的價值。
“一間房？”老闆打量著風塵僕僕的兩人。
“兩間。”林憶糾正道，遞過適當的銀幣，“我們剛組隊，還是分開住自在。”
老闆會意地點頭，不再多問，遞過兩把鑰匙：“二樓左轉，第三和第四間。熱水額外收費，晚餐包括在房費裡。”
安置好行李後，兩人按計劃分頭行動。林憶前往傭兵工會，沈炎則走向市集。
走在北風鎮的街道上，沈炎保持著適當的警惕與疏離。他按照林憶的建議，先觀察再行動，比較價格後再購買。藥材、乾糧、基礎裝備...他謹慎地採購著必需品，同時留意周圍環境。
幾個時辰後，兩人回到客棧匯合。林憶眼中帶著一絲滿意：“很順利。老墨同意了，明天上午幫我們完成註冊。傭兵工會正好有幾個適合新團隊的任務，包括冰晶花采集。”
沈炎將採購的物資放在桌上：“有人打聽我們的來歷。”
林憶立即警惕起來：“甚麼人？”
“藥材店老闆，多問了幾句我們從哪裡來，有沒有固定團隊。”沈炎平靜地回答，“按你教的，說了標準答案：從南邊來，剛組建團隊，還在摸索階段。”
林憶點頭：“回答得好。這裡人人都在試探，不必過分擔心，但要保持警惕。”
夜幕降臨，北風鎮卻沒有安靜下來。酒館裡傳來喧鬧的歌聲和爭吵聲，街道上偶爾有巡邏的守衛經過。從房間的小窗戶望出去，能看到鎮子各處點起的燈火，像冰雪世界中倔強的星星。
林憶來到沈炎的房間，攤開一張地圖：“這是我從老墨那裡得到的極北之地邊緣地圖。比公開出售的詳細得多，標註了幾個冰晶花的可能生長點。”
沈研仔細研究地圖，指出一條路線：“這條路徑較為隱蔽，可以避開主要通道。”
“正合我意。”林憶讚賞地說，“我們註冊完成後，就接取這個任務出發。既能獲取所需資源，又能遠離北風鎮的眼線。”
計劃已定，兩人沉默片刻。窗外傳來北風的呼嘯聲，預示著新一輪風雪即將來臨。
“今天你表現得很自然。”林憶突然說道，“比我預期的還要好。”
沈炎望向窗外，語氣平淡：“你說得對，我們需要一個身份來保護真正的自己。”他停頓一下，“我只是沒想到，扮演另一個自己會如此...容易。”
林憶理解地點頭：“有時候面具戴久了，甚至會比真實面孔更舒適。但這不會發生在我們身上，”他堅定地補充道，“我們知道面具之下的真實。”
沈炎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感激。
夜深了，林憶返回自己的房間。沈炎獨自站在窗前，望著北風鎮逐漸安靜的街道。他想起了林憶的話——“我們彼此是唯一的依靠”。
多年來，他習慣了獨自生存，信任對他而言是奢侈品，也是致命弱點。但如今，形勢所迫，他不得不將自己的命運與另一個人緊密相連。
出乎意料的是，這種聯絡並不令他反感。
第二天清晨，新一輪風雪果然如期而至。細密的雪粒被狂風捲起，拍打在客棧窗戶上。林憶和沈炎——現在是林七和沈言——早早起床，準備完成傭兵團的註冊。
在客棧大堂用過簡單的早餐後，兩人披上防雪斗篷，踏入北風鎮的街道。
風雪中的小鎮顯得冷清了許多，只有那些不得不外出的人們匆匆行走在積雪的街道上。傭兵工會位於西區，是一棟相對寬敞的木石結構建築，門口懸掛著劍與盾交叉的標誌。
推開門，室內溫暖的氣息撲面而來。大廳中央燃著一個巨大的火爐，四周散佈著桌椅，牆上貼滿了各種任務公告。即使是在這樣的清晨，已經有十幾個傭兵聚集在此，討論任務或等待委託。
林憶目光掃過大堂，朝角落裡的一個老者點頭示意。那老者鬚髮灰白，臉上佈滿風霜刻痕，但眼神依然銳利。他微微頷首回應，然後繼續慢條斯理地擦拭手中的酒杯。
“那就是老墨。”林憶低聲對沈炎說，“等我們辦手續時，他會過來作證。”
兩人走向服務櫃檯，一個睡眼惺忪的辦事員抬起頭：“註冊新團隊？”
“是的。”林憶回答，“北極星傭兵團，三名成員。”
辦事員推出一張表格：“填寫基本資訊，每個成員簽字畫押。註冊費一銀幣。”
正當林憶填寫表格時，老墨慢悠悠地走過來：“這兩位是我的新搭檔。”他的聲音沙啞卻有力，聽起來十分可信。
辦事員似乎認識老墨，點頭道：“老墨，你又找新夥伴了？上次那隊人呢？”
“回南方了。”老墨簡短回答，不多解釋。
辦事員似乎也習慣了傭兵們的來來去去，不再多問。林憶完成填寫後，三人依次簽字按手印。沈炎注意到老墨的簽名熟練而自然，顯然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情。
“好了。”辦事員收起表格，遞過一枚銅質徽章，“這是臨時徽章，正式徽章三天後領取。團隊等級初始為一級，完成十個任務後可以申請升級。升級後能接更高階別的任務，享受更多優惠。”
老墨接過徽章，遞給林憶：“祝你們好運，小夥子們。我還有事，先走了。”說完便轉身離開，毫不拖泥帶水。
辦事員看著老墨離去的背影，搖頭笑道：“老墨還是老樣子，從來不多呆一會兒。”他轉向林憶和沈炎，“你們要接任務嗎？一級團隊只能接最簡單的。”
林憶瀏覽了一下任務板：“冰晶花采集任務，這個可以。”
登記完任務後，兩人離開傭兵工會。風雪似乎小了一些，陽光偶爾穿透雲層，在積雪的街道上投下短暫的光斑。
“比預想的順利。”林憶說道，手中握著那枚還帶著體溫的銅徽章。
沈炎點頭，目光卻警惕地掃過街道。突然，他拉住林憶，迅速轉身面向一個攤位，假裝檢視商品。
“怎麼了？”林憶低聲問。
“有兩個人，從工會一直跟著我們。”沈炎平靜地說，手中把玩著一件皮革製品，“不要回頭。”
林憶藉著攤位上的銅鏡反射，果然看到兩個裹著厚實皮毛的身影在不遠處徘徊，假裝在交談。
“不是守衛。”林憶判斷，“可能是某些探子，想知道新團隊的底細。”
“怎麼辦？”
“正常行動。”林憶放下手中的商品，繼續向前走，“我們去市集補充一些物資，然後直接出鎮。按原計劃進行。”
兩人鎮定自若地走向市集，採購了必要的補給品。那兩個人影始終保持著距離跟隨，但沒有進一步行動。
一小時後，林憶和沈炎揹著行囊，透過北風鎮的北門登記處。守衛檢查了他們的任務憑證和出鎮許可，揮手放行。
當他們踏出北風鎮的大門，重新進入茫茫雪原時，那種被監視的感覺終於消失了。
林憶深吸一口冰冷空氣，望向遠方綿延的雪山：“第一步成功了。”
沈炎調整了一下揹包帶，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那兩個人不只是普通探子。”
林憶轉頭看他：“你怎麼知道？”
“他們的步伐，隱藏武器的方式...”沈炎簡短回答，“受過專業訓練。”
兩人對視一眼，心中都明白——即使離開了北風鎮，危險依然如影隨形。
“無論如何，計劃不變。”林憶堅定地說，“我們去採集冰晶花，同時避開追蹤者。”
沈炎點頭，最後回望了一眼北風鎮的輪廓。那座小鎮此刻被風雪 partially 遮蔽，彷彿一個朦朧的夢境。
他轉向林憶，語氣中帶著罕見的主動：“那麼，合作伙伴，我們該前進了。”
林憶略顯驚訝，隨即微笑起來：“是的，合作伙伴。”
兩人轉身面向無垠的雪原，踏上了屬於“北極星”傭兵團的第一段旅程。風雪逐漸加大，很快掩蓋了他們的足跡，彷彿從未有人經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