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京的詰問一聲重過一聲,四周一片寂靜。
白日蒼茫,積雪蕭索,垂目靜坐於巨石旁的寧程翌像是入定了萬年。許久,他才抬起頭來,臉上沒了之前的憤然,只仍舊堅持地:“非我族類,如何能信。”
毒藥煎熬著五臟內腑,他捂住胸口努力讓自己顯得不那麼狼狽:“通天門研製出一種新的修煉功法,以此法修煉可使修煉速度增倍。只要加入通天門,人人皆可修煉,屆時元真界人人皆可突破問鼎,踏入修仙界!”
“新的修煉功法?”李玉京暼他一眼,眉間冷意如刀一般鋒利,“你口中所說新法,是上古魔君所創的奪丹魔功嗎?”
上古魔君四個字彷彿天道禁忌,堪堪出口,冬日天際間便接連炸出三道驚雷。
電閃驚雷將天地照成急驟的白,也將寧程翌的面色映得倉惶。
奪丹之法原是上古魔君為突破天道壓制所創的一種歹毒功法。功法運轉時,被奪之人渾身骨骼寸寸斷裂,化成骨粉,摻著自身血肉根骨、神魂意識一一浸入金丹,形成一個可供其他人吞噬的無主外丹。
初時,這功法只是用在人修身上,只奪丹一法實為邪道,不受天道承認。哪怕魔君魔功滔天,成功率也不到萬一。為促魔功大成,魔君又將目光放在內丹更為強勁妖界,折損過不少妖族名將,這才引得人妖兩族共憤,聯合將他絞殺。
上古魔君消失後,奪丹之法便跟著銷聲匿跡,即便後來衍生出多位魔君,奪丹之法也從未現世。
如今通天門的奪丹法雖與上古魔君的魔功有些不同,但本質卻是一樣……
“寧程翌。”李玉京聲音裡淬著冰一樣,他目光落在寧程翌丹田之處,道:“你拿走我內丹之時,可想過我還活著?”
寧程翌面上閃過一抹窘意。他自認一生所做之事皆光明磊落,唯有在奪丹一事上,愧對這位以一身修為鎮守幽冥谷的東海少君。
他抿緊了唇默然片刻,抬眼再看向李玉京時,神情中帶著幾分執拗:“奪丹一事,是我對不住你。然,奪丹之法關係著元真界能否打破無人飛昇的壁壘,想成大事,總要有人……犧牲的。”
面對如此厚顏無恥之言,此時李玉京臉上的神色……李玉京臉上看不出甚麼神色,他目光幽幽在寧程翌蜷起的腿上一轉,未再答話。
寧程翌捂唇輕咳,“我通天門乃中州正道魁首,門內奇人無數,所研新法自是取魔功精華,棄其中糟粕。各位,”他聲音意味不明:“只要各位承諾以後為通天門做事,奪丹新法我自雙手奉上,屆時修為功法、得道長生……唾手可得。”
寧程翌看著眾人,目光所及之處,連衛青嵐都發怔了。
不比李玉京是東州海族,天生壽命綿長,不容易被寧程翌得道長生之言所蠱惑。對人修來講,長生一詞的誘惑遠比千萬條正道體統要大得多。
李玉京冷眼瞧著寧程翌迷惑人,想看他還能說出甚麼大道理來。
“……我艹?”
清脆女聲,低低在空氣中迴盪,打斷了寧程翌口中妄想。
白霜霜其實有些傻眼。
她睜開眼,視線努力越過重重阻礙,傻傻地看著眼前口若懸河的正派天驕,咂了咂嘴。
寧程翌的這番話,別人聽著或許沒甚麼特別的感受,但作為南州蠱師一派的聖女,白霜霜在聽他開口說出第一句話時內心便隱覺不對。
這他孃的實在很像她們門派以蠱蟲控制人心的手段。區別只在於一個以功法誘之,一個以蠱蟲控之。
想通這一層,她內心又湧起些不忿。控制人心的蠱蟲十分難煉,其手法更是補天教立派之本,不傳之秘,歷來只有教主一人可鑽研修煉。
而寧程翌的話中意思,卻是隻要加入通天門,這種厲害的功法竟是唾手可得?
通天門竟有如此善心,這不對吧……
“這不對吧?”
有人說出聲來。
白霜霜視線又是努力越過重重阻礙,搭眼一看,卻是濟世宗的祁照。
他此時一副臉面朝下趴在地上的姿態,說話的聲音甕聲甕氣的:“你這功法不對吧。”
寧程翌蜷腿調整了一下靠姿,道:“哪裡不對?我如今修為你也看到了,已至金丹後期。”
祁照想翻個身,抖著手去撈自己的煉藥爐子,沒撈到,人自然也是沒翻過來。
聲音依舊甕甕地:“世人皆道,功法是修者的登天梯、破境鑰。然,越是厲害的功法越需要匹配的資質與嚴苛的代價。你通天門所制的這套功法,如若是個正經功法,必不能讓人人逆天改命,如果不是正經功法……”
不是正經功法,與魔功又有何異?
甕聲甕氣的聲音仍在繼續:“這功法如此推舉奪丹之勢,學了此功法的尚且好說,那些沒有修習此功法的,又該如何?會被通天門人視為奪丹爐鼎嗎?”
“屆時,元真界大亂,通天門有想過應對之策嗎?有約束門人的……”
眾人的態度全然不在寧程翌預料之中。其實,祁照的這些問題他何曾沒有想過,只是每次想起時,都會迅速被他強壓下去罷了。
他語塞片刻,自地上撿起一顆石子,屈指一彈砸暈了祁照:“道友的話……實在太多了。”
突如其來的一顆石子,嚇了眾人一跳,四周頓時又變得寂靜。
寧程翌卻已在一片寂靜中,撐臂起了身。
衛青嵐苦笑:“白姑娘不是說,此毒……無藥可解嗎?”
白霜霜還未答話,其身側一直蜷作一團、氣息奄奄的小花蛇,綴滿斑點的身子驀然變大,蛇口一張便將這位南州來的聖女整個囫圇吞入腹中。
衛青嵐看得目瞪口呆,雖早有耳聞南州蠱師常有被蠱蟲反噬之事,但此番斑點蛇反噬反得有些突然,他一時蒙了。
眼見斑點蛇已經吞噬了主人,他心裡又升起另一層擔憂,噬了主的蠱蟲,會一鼓作氣勇猛地再去噬別人嗎?
好在下一刻,蛇腹裡傳來一道語調稍顯平和,甚至帶了些寬慰之意的少女音,讓他曉得,斑點蛇沒有噬主,自然也不會勇猛地去噬別人。
“衛道友放心,我珍藏的毒藥雖名氣不夠響亮了些,顏色不夠顯眼了些,品種也不夠多了些,可須知幾十種毒摻在一起,尋常人輕易是解不開的。不信你試試,身體是不是依舊不能動?”
白姑娘的這番話其實很合理,他的身子確實還硬若磐石動也不能動,只是眼瞅著那道初時略顯僵硬的身影行走間越來越靈活,衛青嵐還是忍不住絕望地問了一句:“寧程翌為何能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