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寧程翌為何能動？
李玉京蹙了眉，頭回正眼打量了一番眼前的玄衣少年。
漫天新雪自九天紛揚而下，似千山碎玉崩散。玄衣的少年以劍撐地，踉蹌著朝他走來，眼中殺意瀰漫。
李玉京嘗試著抬起手，立覺體內臟腑如被震碎了一般，每動一下，四肢百骸便傳出尖銳的痛感。
“少君？”陸長淵擔憂地望過來，“鮫人族內丹可會……”
元真界中，修者解毒的方式不過那麼幾種，要麼有解藥，要麼有靈寶，要麼就是有強大的修為壓制毒性。
陸長淵此問，明顯是在懷疑寧程翌身負鮫人族妖丹才解了這毒。
“不是……”李玉京眸色深沉。
鮫人一族雖延續上古妖族血脈，天生與別的妖族不同，但其內丹卻並無解毒的功效。
這寧程翌，有古怪。
可惜，這古怪他現在才知，還未能究其原因，寧程翌已然提著劍殺到了他面前。
凜然白光輕易絞碎擋在他面前的一捧妖發，那抹鋒利劍尖也破開他厚厚衣衫，狠狠扎進他胸口。
這一劍用足了劍修全身靈力，倘若刺得瓷實些，或許能將他扎個對穿。
耳邊傳來周圍人驚呼。
陸長淵瞳孔擴大，掙扎著想要擋在他面前，身子卻不停使喚，額角重重磕在一處青石之上，鮮血流了滿面。
許琳琅也是一臉驚恐地看著他胸前那把染盡鮮血的三尺青峰……
“不！！！”
怨蛇痛苦地慘叫一聲，白光一閃，本就不甚凝實的身體明顯又小了一圈。
他叫的悽慘又悲苦，許琳琅到嘴邊的驚叫聲一下被噎了回去：“……”
眾人看到怨蛇周身黑氣繚繞，蛇身猛然用力，原本暗淡虛弱，與眾人一般僵硬的身體此時暴起，竟在一息之間纏上寧程翌手臂，眼瞅著還有迎頭而上，擇機而噬的趨勢。
千脊原上風雪愈發狂暴起來。
眾人躺在地上，略有麻木地看著又一位不受毒藥影響的勇士將架打出花來。
怨蛇比陸長淵激動許多，狂舞著蛇頭，怒道：“我辛苦得來的煞氣……我殺了你！！！”
寧程翌劍尖染了不少血珠，滴在雪地上，暈染出一片赤金血色。他動作利落地躲過蛇涎，對怨蛇身上出現的獨屬於他的劍氣感到驚訝：“轉移咒？”
繼而又冷笑兩聲，指尖掐訣印向蛇首，“妖物。”
不過是一隻被人困住、主人不在身邊的怨靈罷了，不足為懼。
金色法訣在空中迅速變大，最終印至怨蛇身上，他一時化為人身，受了重力一般半跪下，寧阿寶撐著手臂試圖為他撐起頭頂不斷威逼而下的法訣印像，卻也膝蓋一軟，泥胚燒製的人偶身上出現道道裂紋。
“阿寶！！”許琳琅瞧著頗為心疼。
怨蛇卻是比她還要心疼，幾乎是在瞬息之間，他身後便奮力化出一條蛇尾，欲將滿身裂紋的小傀儡抽出法印，“我這化相死不死的無所謂，你這身子若是沒了，咱倆都活不了。”
怨蛇反應雖快，寧程翌卻也只是一笑：“此訣可鎮世間一切妖邪，別費力氣了，今日你二人誰也出不去。”
果然，寧阿寶小小的身體在將要滾出法印邊緣的時，無形中像被甚麼東西阻了一阻，下一瞬又反彈了回來。
霧雪皚皚，李玉京整個人倚靠在荊棘叢上，黑白相參的長髮被風吹得揚起來，素雅青袍上赤金之色點點。
他指尖亮起一點微光，將周身赤金血氣凝成一團。在怨蛇化相又一次被法印重創，變得有些飄忽之際輕聲唸了句訣，氣息微弱的紅光，陡然間氣勢迫人，以斬風破雨之勢直劈通天門那道法印。
法印飄忽一瞬，又在寧程翌掐訣之下變得凝實。寧程翌拘來那抹血氣紅光，瞥了眼他臉上愈發猙獰的妖紋，動作一滯。表情裡帶了些讓人琢磨不透的深意：“沒用的，此法印專克妖邪，少君雖算不上甚麼大凶大惡的妖，但……”但也著實算不上人修。
更何況，曾經的東海少君如今妖丹丟失，琉璃心不存，與一般妖族無異，是不可能破開他這除邪法印的。
紅光血氣被人拿住，李玉京神色依舊淡定，對寧程翌未盡之言只簡單回了一個字：“哦？”
如若沈知遇在這，免不得要誇讚一句小魚妖大戰之中有臨危不懼的風姿。然此時，不遠處的寧程翌只是一怔：“你……”
卻見李玉京已是闔目低吟，被他拿住的血氣紅光劇烈抖動，“錚”地一聲沒入他手心。下一瞬，丹田之處劇烈疼痛起來。
寧程翌茫然地吐出一口鮮血，只覺眼前血霧茫茫，頭十分地暈：“你這是打算、碎丹？”
李玉京半邊臉頰已經爬滿妖紋，泛著黑氣的妖紋襯得他肌膚更顯冷白。他周身徜徉著不同於往日的妖異，嗓音沒甚麼情緒地：“我又沒瘋。”
沒瘋？當真沒瘋嗎？
上古鮫人一族的妖丹自爆，動及九州。千脊原上空滾過幾道悶雷，李玉京面上妖紋躍動，周身濃稠妖氣化作長長絲線，不動聲色地往寧程翌丹田裡鑽。
須臾，人修體內的妖丹像是得到某種召喚，猛地發出刺眼光芒，在人修體內震顫不已。
寧程翌的臉色一點點白起來，額心沁出細密的汗珠。他指間不由自主鬆開，強壓住怨蛇與寧阿寶的法印瞬間消失。玄衣人修半跪在地上，嘶吼著慌亂道：“住手！住手！”
李玉京眉心竄起一抹妖紋，那抹黑色紋路幾乎要一路燃燒起來，自他眉心灼進他深色的眼瞳中，將眼尾一週的肌膚灼出深深的殷紅……
“少君……少君……”陸長淵聲音發著顫。
許琳琅心力交瘁地念了句道祖爺爺。一路看著沈知遇燒製傀儡，她自然曉得寧阿寶身為一具人形法器，若被人困死在法印之下，難免會傷到傀儡之主。
李玉京作為沈知遇道侶，萬不會看著這種事發生。
只小阿寶剛脫離危險，身邊這尊大佛又要自爆妖丹，這兩個沒了哪個，以沈知遇那性子，免不得要尋他們其餘人的晦氣……
她打了個冷戰，想著該如何勸上一勸，卻見空中劈下一條閃閃電光，照的她心中一緊。眼風裡瞧見寧程翌兀然嘔出一口鮮血，眼瞅著他丹田初的光芒亮至極處，戰局裡李玉京周身駭人妖氣卻是驀然一收。
只見那人目光望著遠方空蕩之處，聲音雖淡，語氣卻分外柔和：“阿遇……”